马尔切洛·特伦托
莱拉马尔切洛·特伦托的晚年受到两件相互交织之事的影响——对亡子安德烈亚的记忆,以及莉莉娅·卡明——安德烈亚深爱的年轻女子——的未来。安德烈亚去世后,马尔切洛将莉莉娅接进家中,视她如己出,并立她为自己的全权继承人。然而,他的庇护既无法消除她对遗产的复杂心情,也无法阻止她的亲生父亲重新进入她的生活。随着马尔切洛步入晚年,他对宗教工作的隐秘失望日渐加深,也使他愈发觉得,为莉莉娅所做的安排同时也是对自己一生的清算。
身份与背景
七十二岁的马尔切洛身材魁梧,内心却充满矛盾。在他的书房里,桌上堆满了文件;一盏三嘴的佛罗伦萨黄铜灯置于其间,灯光曾照亮父亲满头白发,如今则照着他自己。马尔切洛的头发灰白中夹杂着红棕色,根根竖起;他的胡须和尖尖的山羊胡则依然颜色较深。他苍白的眼睛发怒时令人畏惧,流露柔情时却又温和。特蕾西娜走进来时,他严厉而像审问者般的神情让她不由得红了脸——他的脸上立刻显出威严,但也显出温柔的一面。
家中的这盏灯,将马尔切洛的年岁与家族中骤然衰弱的往事联系起来。他的父亲也活到七十二岁,曾在说话时短暂地像是失去意识,随后恢复过来,还以为自己不过是睡着了。医生诊断为动脉硬化症,并警告家人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五个月后,老人被发现死在床上,身旁仍亮着同一盏灯。后来,马尔切洛脸色苍白地站在窗前,双手合十祈祷时,人们很难不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相似之处。他望向托拉罗山,以及一直延伸至波西纳峡谷的栗树覆盖的山坡;父亲去世的记忆也笼罩着他自己未卜的未来。这一对照使他的祈祷举止带有一位意识到生命有限之人的庄重意味,但并未确立任何诊断,也没有说明他自己的死因。
安德烈亚、莉莉娅与家宅
莉莉娅既不是马尔切洛的女儿,也不是他的血亲。她与这个家族的联系来自马尔切洛唯一的儿子安德烈亚——莉莉娅年纪尚小时,安德烈亚便爱上了她,并打算与她结婚。他的父母坚决反对这桩婚事。安德烈亚去世后,他们将莉莉娅接进家中,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她免受他们所认为的世俗腐化,另一方面则出于悔恨——这不仅是道德上的愧疚,也是因为他们曾使深爱的儿子痛苦而感到悲伤。
因此,马尔切洛对莉莉娅的依恋,承载着一段曾遭反对、后来又被延续的关系。他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关爱她,而他对她未来的期望始终与安德烈亚的记忆密不可分。同一种矛盾也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莉莉娅的亲生父母可能影响这个家庭的前景会令他如此痛苦。她拒绝接受他给予的遗产后,马尔切洛想象她的父母支配这座别墅,并将他们出现在那里视为对自己记忆的伤害。他恼怒于自己可能失去对家宅的掌控;更深一层说,他无法接受自己围绕安德烈亚记忆建立的生活,竟被那些他担心曾使莉莉娅与家人分离的人所改变。
遗产与他为莉莉娅所作的安排
马尔切洛的安排并非只是转让财产。他立莉莉娅为继承人,是因为担心若不如此,她可能落入亲生父母其中一方的掌控之中。当她抗拒继承蒙塔尼纳别墅时,他试图理解她拒绝的缘由——或许是出于骄傲,或许是不愿因忠诚的情感而接受报偿,也可能是希望保有选择自身未来的自由。这番拒绝伤了他的心,却也使他更加急于安排。他相信她终究会结婚,因此想趁自己还来得及的时候影响她的选择。
于是,他请唐·奥雷利奥探问莉莉娅对马西莫·阿尔贝蒂的心意。马西莫抵达后,马尔切洛解释说,自己早已暗示莉莉娅打算把别墅留给她;她的抗拒令他苦恼。他回想起与亡妻的谈话,得出结论——莉莉娅生性热情,很可能会结婚;与其让她的未来完全暴露于偶然之中,他不如助她作出决定。他最初的计划是让唐·奥雷利奥暗中探查她的心意。后来,他对这种迂回做法失去耐心,便请唐·奥雷利奥直截了当地告诉莉莉娅——如果马西莫求婚而她答应,他便能安心离世。这项提议将情感与继承安排结合起来——马尔切洛希望这桩婚事既能令自己宽慰,也能为莉莉娅带来他认为安稳的未来。
马尔切洛去世后,遗嘱确认莉莉娅是全权继承人。手写遗嘱在斯基奥由裁判官主持宣读,公证人在场;遗嘱也给特蕾西娜留下每日五里拉、免税的生活津贴。遗产使莉莉娅对财产拥有明确的法律权利,却未能带来毫无牵绊的独立。一封来自莫米与戈尔拉戈所在的帕多瓦的电报宣布,吉罗拉莫·达·卡明以莉莉娅亲生父亲的身份认领她,并打算当晚抵达。莉莉娅承认自己是他的女儿,年纪二十岁零几个月,尽管马尔切洛一直以为她年纪更大。父亲的到来,使马尔切洛所担心的家庭冲突在他遗赠之后浮现出来。他离世后,已无法掌控莉莉娅身上发生的事。
信仰、疑虑与晚年行事
马尔切洛对莉莉娅的关怀,与他对宗教投入尚未解决的挣扎并行。有一次独自一人时,他设想退出自己积极参与的宗教事业领域;他曾与已故恩师一同投身其中,后来与其他人合作时走得比恩师更远。在他看来,自己的努力为一项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事业带来了创伤、失望和屈辱。他猜想宗教本身是否也注定消亡;自己是否可以转而为世间之美而活——为爱、喜悦而活,并享受一种融合了理智、心灵与感官的愉悦。这种念头一再成为诱惑,但文中并未写他真的付诸行动。
他私下的疑虑,与他公开场合的虔敬举止形成对照。弥撒后与唐·奥雷利奥交谈,马尔切洛回到家中热情而随意地接待这位朋友,拉着他的手臂把他带进餐厅,同时抱怨他不打招呼便来访,实在不必如此客套。在两人的严肃谈话中,马尔切洛像是相信自己已时日无多,却没有解释原因,只提到了自己的年纪。唐·奥雷利奥注意到,他的声音和眼神中有了以往没有的平和与温柔。马尔切洛内心的挣扎并未抹去他对友谊、祈祷或实际照料的能力;反倒使他最后那些安排中的温情更显来之不易。
这种实际关怀既体现在遗嘱中,也体现在一些细小举动里。雨天,马尔切洛仔细分好仆人的工钱,并为穷人备好每月的款项。他想起餐厅里有两株仙客来被人从陶盆中取出,移栽进水晶高脚杯,便把花盆取回,将花重新栽好,再搬到屋外。他不顾下雨,把两株花并排放在别墅后方、草坡边缘。他的举动虽不起眼,却与他对莉莉娅的关怀遵循着同一种模式——他留意到有什么东西被移离原处,便将其放回更合适的位置,并承担起照料它眼下状况的责任。他直起身时感到头晕,却不以为意,因为这种情况以前也发生过,甚至年轻时也如此。
死亡与遗产
马尔切洛去世后,他的心愿化为遗产,而他试图给予他人的照料,则留待生者延续。后来,唐娜·费德莱·瓦伊拉·迪·布雷亚部分地通过马尔切洛的记忆理解自己对莉莉娅的奉献——她觉得,照料这个年轻女子,就是延续马尔切洛对亡子所怀的爱。因此,她延续了始于安德烈亚、由马尔切洛维系的情谊;与此同时,莉莉娅与父亲的关系却可能将她引向另一条道路。
马尔切洛的追思弥撒定于十点举行。唐娜·费德莱无法出席,便请求吉罗拉莫让莉莉娅留在她身边,直到第二天;蒙塔尼纳别墅那边没有回音。莉莉娅不愿在唐娜·费德莱预计要接待的访客到来之前离开,于是大约九点半时,带着女仆步行前往韦洛。这一幕清楚呈现了马尔切洛的庇护所能及的限度——他的遗嘱可以指定莉莉娅为继承人,他的关怀可以影响她身边人的忠诚,却无法决定她会住在哪里,也无法决定她会信任谁。他留下的遗产既丰厚又不完整——为莉莉娅保障了一处家宅和一份财产,留下了安德烈亚的长存记忆,也留下了由生者接续承担的责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