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福宣言》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的论述中,《贝尔福宣言》既是有关巴勒斯坦的一项影响深远的声明,也是一个反复遭到政治解读的对象。它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地位、美国后来在中东发挥的作用,以及围绕其周年纪念日举行的示威活动所引发的后续论战,揭示了帝国权力结构内部作出的决定如何被叙述,并以此掩盖地方政治能动性与殖民历史。
战时政策与美国利益
萨义德将《贝尔福宣言》置于战时美国政策的发展脉络中,而非将其视为仅限于英国外交的事务。他指出,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犹太复国主义及巴勒斯坦殖民化的前景成为美国一项重要的政策利益,并在促使美国参战一事上发挥了相当大的作用。他认为,英国在1917年11月宣言发布前后的讨论显示,美国官员对此予以认真对待。因此,在他的论述中,《贝尔福宣言》是更广泛政治结盟的一部分,其影响超出了这份文件及其发布国的范围。
相关的制度史有助于说明萨义德为何强调这一更宽广的框架。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美国对中东的兴趣显著增加。开罗、德黑兰与北非都是重要的战时舞台;与此同时,英国和法国率先开发了该地区的石油、战略及人力资源。在此背景下,美国着手承担新的战后帝国角色。因此,在萨义德的分析中,《贝尔福宣言》的重要性与欧洲权力向美国转移这一更长期的过程,以及助力塑造这一转变的战略利益密切相关。
巴勒斯坦与历史的政治性遗漏
萨义德的批评并非认为只能通过一种政治公式理解《贝尔福宣言》,而是指出,有关该地区的论述常常把经过选择的历史呈现为中立的专业知识。在讨论伯纳德·刘易斯时,他指出了一处显眼的遗漏——刘易斯可以叙述阿拉伯人对犹太复国主义的反对,却不承认犹太复国主义者对巴勒斯坦的入侵与殖民化;萨义德称,这些行动是在不顾当地阿拉伯居民、并与他们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进行的。这一遗漏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将历史解读中的一个核心背景排除在外。于是,反对行动看起来便与它所回应的政治条件脱离了关系。
萨义德将这一遗漏与刘易斯对民主和以色列统治的论述并置。刘易斯批评中东缺乏民主,却将以色列视为例外;然而萨义德认为,刘易斯没有讨论以色列用来管治阿拉伯人的《紧急防务条例》、预防性拘留、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被军事占领区域内的定居点,也没有讨论阿拉伯人的人权遭到剥夺,包括他们在昔日巴勒斯坦地区的移民权。这些例子并不意味着《贝尔福宣言》本身足以完整解释后来的事件。相反,它们显示,有关该地区的论述可能会突出某些政治事实,同时让其他权力条件淡出视野。
这场争论映照出萨义德对东方主义的更广泛论述——有关东方的知识并非独立于促成这种知识的权力关系之外。权威的历史叙述可以描述一场冲突,同时缩窄哪些历史内容被视为相关。在《贝尔福宣言》这一案例中,对比在于,一种论述把阿拉伯人的反对视为自成一体的文化或宗教倾向;另一种论述则将其置于殖民化、政治诉求与不平等权力关系之中。萨义德指出,遗漏并非只是细节缺失;它可能改变政治行动表面上呈现的原因与意义。
开罗示威与刘易斯的改写
1945年11月2日,埃及举行示威活动,纪念《贝尔福宣言》发布周年。萨义德借助刘易斯对随后事件的两种叙述,说明描述的变化如何带来政治解读的改变。在1964年的版本中,刘易斯称埃及政治领袖号召人们在周年纪念日举行示威,而示威很快演变为反犹骚乱。他提到遭袭击的天主教堂、亚美尼亚教堂和希腊正教会,随后质问这些教堂与《贝尔福宣言》有何关系。萨义德指出,刘易斯援引的证据并未解释这场骚乱何以属于反犹骚乱;仅凭所列举的教堂本身,并不能证实这一说法。
在刘易斯发表于《评论》杂志的1976年版本中,这段叙述被重新框定。早先强调政治领袖组织示威的说法,变成了示威活动只是单纯地举行。随后,刘易斯将事件描述为一场扩大为更广泛骚乱的反犹骚乱,再次列举遭袭击和损坏的天主教堂、亚美尼亚教堂与希腊正教会。萨义德指出两处变化——改写后的叙述淡化了政治组织者所发挥的作用;措辞还暗示每个所列教派都有多座教堂遭到袭击,而较早的版本则明确说每种教派各有一座教堂。尽管引述的例子彼此十分相近,事件的叙述却发生了变化。
在萨义德看来,这些改写服务于刘易斯的论战主张——伊斯兰是一种反犹太主义意识形态,穆斯林的政治行为受本能性的群体忠诚支配,而非由历史或政治背景决定。萨义德认为,这则轶事经过安排,旨在将伊斯兰呈现为非理性的群众现象,并促使读者把穆斯林视为一成不变的人群。他的异议不只是刘易斯使用了一个有争议的标签,而是这段叙述通过改写行动者、暗示性的措辞和选择性证据,将一场与《贝尔福宣言》周年纪念相关的示威转化为支持关于穆斯林性格的一般论断的材料。
一项处于争议历史中的宣言
围绕《贝尔福宣言》的事件汇集了萨义德论证的多个脉络。这份文件出现在战时外交与美国扩大对中东兴趣的历史中;宣言周年纪念日成为举行示威的背景,而示威的意义后来遭到争论;后来的学术论述在解释阿拉伯人的反对时,既可能承认,也可能压制殖民历史。这些脉络彼此相关,但萨义德并未将它们归并为单一事件或原因。相反,他要求读者追溯政治条件与事后的描述,考察它们如何使特定解读显得可信。
他的更广泛目标,是以置于历史背景中的分析取代简短而对立的解释。理解《贝尔福宣言》及其后果,不能把该地区的人民或他们的政治行动视作某种恒定本质的体现。萨义德的论述强调能动性、背景,以及界定事件意义的权力分配不均的重要性。这也阐明了有关《贝尔福宣言》历史的争论为何重要——争夺的不仅是对过去的解释,也关乎巴勒斯坦人的诉求与殖民化的现实能否继续在对当下的叙述中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