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粹大屠杀
《东方学》纳粹大屠杀被用来衡量历史暴行如何永久改变集体意识,也构成了对帝国暴力受到不平等承认这一现象的质疑。爱德华·萨义德将这种比较置于一项更广泛的批判之中,指出帝国在正式征服结束很久以后,仍持续塑造人们的生活与历史认知;在另一处,他提到,法国反对否认纳粹大屠杀的法律,是伯纳德·刘易斯因涉及亚美尼亚种族灭绝的指控而面临法律诉讼时所援引的法律先例。
历史承认与帝国记忆
萨义德要求读者赋予帝国主义的后果以认识论意义,使之堪与纳粹大屠杀所获的承认相当。他的意思并非两段历史完全相同,而是纳粹大屠杀被广泛承认为永久改变了现代意识,与此同时,帝国造成的扭曲却太容易被视为过去之事,或被当作推卸当下失误的借口。这种对照揭示了记忆的等级秩序——一段历史被承认为具有变革性,另一段历史的持久影响却容易遭到淡化。
这一论点所呈现的是跨越世代的历史脉络,而非围绕某一次征服展开。萨义德追溯了这样一条线索——从拿破仑进入埃及,到东方学的发展与对北非的接管,再到后来在越南、埃及和巴勒斯坦展开的帝国行动,以及二十世纪围绕海湾、伊拉克、叙利亚、巴勒斯坦和阿富汗的石油与战略控制权所发生的争斗。与这一系列帝国扩张相对照的,是反殖民民族主义的历史,继而是自由主义独立、军事政变、叛乱、内战、宗教狂热与残酷冲突。在萨义德看来,每个时期都会产生自身的扭曲认知与对他者的简化形象。因此,铭记帝国主义,意味着关注其后果持续延伸的历史序列,而不是把当下看作与过去无关。
纳粹大屠杀作为比较基准
这种比较使萨义德得以追问——为何一段历史的持久影响容易得到承认,而帝国的影响却常被重新描述成受害者心态的抱怨。他指出,人们告诫阿拉伯人与穆斯林,念念不忘帝国的侵害,就是在逃避当下的责任。他认为,这种指责对帝国侵入作了肤浅的估量——它忽视了帝国统治施加于被统治民族的生活、并横跨世代延续的巨大扭曲,其中包括巴勒斯坦人、刚果人、阿尔及利亚人和伊拉克人。
这里比较的是历史关注及其后果,并非将不同经历等同起来。纳粹大屠杀提供了一个例子,表明一段过去的持续意义如何得到公共承认;萨义德借助这种承认,要求更全面地说明帝国统治及其相伴的知识体系如何仍在当下发挥作用。他的追问引导人们关注——社会选择将什么视为永久变革,又任由什么消隐为历史背景。
法律记忆与亚美尼亚种族灭绝诉讼
萨义德对法国一场法律争议的叙述中,另有一处不同的提及。他称,1994年,伯纳德·刘易斯面临由亚美尼亚组织和人权组织提起的刑事与民事诉讼。指控涉及他在法国报纸上发表的言论,这些言论否认奥斯曼帝国统治下曾发生亚美尼亚种族灭绝。根据萨义德的注释,此案援引的正是同一项法国法令;该法令将否认纳粹大屠杀定为犯罪。
这处提及并未将该诉讼说成纳粹大屠杀本身历史中的事件,而是说明纳粹大屠杀在法律语言中的位置,以及这一法律语言如何用于处理另一场否认种族灭绝的争议。法令在此既是比较基准,也是追责机制——否认纳粹大屠杀构成既定的法律类别,针对亚美尼亚历史的指控则以此为框架。萨义德记录这场诉讼,借此将对暴行的公共承认,不仅与集体记忆联系起来,也与历史否认和责任的争议界限联系起来。
记忆、见证与历史语境
萨义德更广泛的研究方法,抵制将历史转化为封闭集体身份之间斗争的论述。在讨论殖民时期的埃及时,他将拿破仑主持编纂的纪念碑式著作《埃及志》——由一支受征服军队庇护的学者团队编成——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从被入侵者立场写下的三卷本记述相对照。这一对照揭示了历史记录形成的条件——强大的帝国能够将自身知识呈现为客观真理,而经历征服者的见证却可能鲜为人知,或遭到忽视。合在一起阅读,这些记录呈现出比固定不变的东西方冲突更复杂的历史经验。
这种对立足具体处境的见证的关注,构成了萨义德坚持在历史、文化与社会经济语境中讨论不公与苦难的依据。他将东方主义与现代反犹太主义联系起来,指出二者具有共同根源;与此同时,他主张,巴勒斯坦与以色列争取平等的斗争应以共存为目标,而非重新施加压制或否认。在这一框架中,铭记纳粹大屠杀与直面帝国历史并非相互竞争的任务。二者都要求抵制抹去苦难的抽象论述,关注当下冲突由何种历史生成,并为主导叙事所遮蔽的记述留下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