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

《东方学》

在《东方主义》中,冷战既是一种历史处境,也是一股知识压力——它强化了东方的政治意义,将对东方的研究与国家政策相联系,并与理解文化差异所需的人文主义习惯收缩同时发生。在埃里希·奥尔巴赫的论述中,冷战开启的战后时期威胁着比较文学力图保存的多样性与特殊性;在此后的政策与媒体环境中,这场冲突遗留下来的区分则以简化的对立和诉诸武力的论辩形式延续下来。

战后分裂与对东方的政治研究

从20世纪50年代起,西方居民所经历的东西方关系剧烈动荡,冷战是其中的一部分。在这一背景下,“东方”意味着危险与威胁,同时也指传统意义上的东方和俄罗斯。因此,这一范畴以带有强烈对立意味的标志,将不同地域和政治现实归并在一起。

与此同时,大学扩展了区域研究项目与研究所,使对东方的学术研究成为国家政策的一个分支。公众对东方的兴趣,既源于它在战略和经济上的重要性,也源于由来已久的异国情调吸引力。电子媒体让西方民众更容易接触遥远的地方,但这种表面上的接近,也反映了西方利益、尤其是美国利益影响力的扩大。东方不再只是抽象概念,而成为一个被这些利益纵横交错地贯穿的地区。

奥尔巴赫与人文探究的收窄

冷战的开端构成了奥尔巴赫1951年论世界文学语文学的文章的历史背景。他早先的著作《摹仿论》于1946年在伯尔尼出版;当时他流亡海外,在战时的伊斯坦布尔教授罗曼语族语言。该书追溯了从荷马到弗吉尼亚·伍尔夫的西方文学表述中所呈现的多样性与具体性。后来的文章带着失落感回望这一研究——其方法依赖立足于具体历史情境、细致敏锐的阅读,并以博学和掌握多种语言为支撑。

奥尔巴赫所忧虑的并不只是学术研究可能积累较少的信息。战争结束后,思想的标准化和日益专门化的知识,压缩了探究性、持续质疑的语文学所能发展的空间。使这类阅读成为可能的更广泛知识实践,正在失去其范围与重要性。萨义德将这种收缩与一种以档案研究为基础的书籍文化消失联系起来,也指出学生越来越多地接触来自互联网和大众媒体的碎片化材料。因此,冷战处于战后转型的开端——在这一转型中,全球联系可以与思想同质化并存。

从历史遗留的分裂到简化的专家论述

东西方分裂并未局限于大学之内。媒体标准化强化了关于神秘东方的旧有刻板印象;西方反阿拉伯与反伊斯兰偏见,以及阿拉伯人与以色列犹太复国主义之间的斗争,则使近东尤其被政治化。在此后的美国政策环境中,专家可以在不具备语言能力、也没有华盛顿以外丰富经验的情况下,对阿拉伯世界发表论断。这类自信而好斗的评论将复杂历史化约为公式,并在此过程中使人类苦难从视野中消失。

萨义德将这种论辩方式置于更长的历史脉络中,而不是把它当作孤立的冷战遗留现象。他追溯了从拿破仑进入埃及,经东方学兴起与殖民接管,再到后来围绕石油和战略控制展开的干预与争夺这一脉络。他将这一连串事件与反殖民民族主义、自由主义独立运动、政变、叛乱、内战及其他斗争相对照。每个阶段都会产生各自的简化形象与论战。因此,冷战两极化的语言属于一种反复出现的模式——地缘政治冲突与关于东方的知识彼此塑造。

军事力量、记忆与人的代价

在萨义德对九一一之后时期的论述中,五角大楼一小群文职精英围绕恐怖主义、先发制人战争和单方面更迭政权,对阿拉伯与伊斯兰世界形成了一种简化的看法。媒体机构反复讨论这些观念,同时让支持政府总体立场的专家出面发言。这并非对冷战事件本身的叙述,却展示了对政治差异的既有框架如何在此后的美国政策与公共讨论中延续。

沙龙将军的例子具体呈现了这一框架的代价——他领导了1982年入侵黎巴嫩,意图改变黎巴嫩政府;有一万七千名平民遇害。萨义德指出,沙龙与乔治·沃克·布什后来以和平之名建立伙伴关系;在美国,反对“仅凭军事力量就能重绘世界版图”这一主张的声音寥寥无几。针对这类抽象说法,他坚持强调历史语境、道德论辩,以及对人类生活彼此依存的认识。冷战在该书中的重要性,不在于某场被叙述的单一战役或某项决议,而在于它助长了被常态化的分裂,以及持续再生产这种分裂的知识与政治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