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东征
《东方学》在爱德华·萨义德关于欧洲如何想象东方的论述中,十字军东征占据关键位置——它们提供了一段宗教冲突的记忆,使伊斯兰世界成为一个熟悉而易于理解的对手;后来,这段记忆又帮助人们为西方征服能够带来自由的主张提供依据。这一论点中的关键,不仅在于中世纪的征战本身,也在于欧洲作家反复对其作出的解释——它们先是先例和观察视角,最终又成为干预行动的救赎性辩护。
被记住的冲突与欧洲档案
萨义德将十字军东征置于西方与东方相遇的漫长档案之中。《圣经》与基督教、绘制商业路线的旅行者、寓言作家、伊斯兰扩张以及好战的朝圣者,共同构成一个内部结构分明的文献体系。在其中,旅行、历史、寓言、刻板印象和论战性对抗,成为人们体验东方时反复出现的形式。因此,十字军东征进入的是一个表述体系,而不只是停留为一系列军事远征——对它们的记忆帮助塑造了欧洲接近东方时所使用的语言与预期。
这一档案使东方在异国新奇之物与西方范畴强加的熟悉之物之间摇摆。萨义德指出,当中世纪欧洲将伊斯兰视为一种彻底新异的生活形式时,欧洲的回应带有防御性——它把伊斯兰判定为基督教的伪造版本。这种简化把陌生转化为重复,从而使被感知到的威胁更易处理。于是,即便东方的实际历史与社会仍遥不可及,它也可以被当作已知之物。十字军东征与《圣经》、伊斯兰、亚历山大和拿破仑一道,成为强大的先行叙事;后来的旅行者和作家若想把自己的记述呈现为新鲜的相遇,就必须先面对这些先行叙事。
大约直到十八世纪中叶,“东方”一词最严格的含义往往是指伊斯兰东方。欧洲文化记忆尤其突出君士坦丁堡陷落、十字军东征以及西西里和西班牙的征服。这些事件象征着一个令人畏惧的东方,不过它们的突出地位并未抹去欧洲对亚洲更广泛的认识。因此,十字军东征既帮助将一个多样的地区收束为宗教与政治对立的戏剧性形象,也成为叙述这种对立的既定档案中的组成部分。
朝圣与先例的负担
拿破仑远征埃及之后,东方成为十九世纪重要作家的朝圣目的地,无论他们的作品是否属于学术著作。萨义德将朝圣描述为一种受浪漫主义复原式重构塑造的形式。每位旅行者眼中的地区各不相同,但旅程的可能性受到限制——大多数路线经过《圣经》所载之地,许多朝圣者试图重历或寻回犹太—基督教或希腊—罗马现实的某个部分。学者已经诠释过的东方,以及《圣经》、十字军东征、伊斯兰、亚历山大和拿破仑的历史记忆,构成一道先在意义的关卡,横亘在当代旅行者与其所到之地之间。
夏多布里昂、维尼、奈瓦尔、福楼拜、金莱克、迪斯雷利和伯顿等作家踏上旅程,部分原因是想摆脱既有东方主义档案的陈腐气息,并使自己的写作成为经验的储存库。然而,重新开始的努力也可能重现同样的简化习惯。在萨义德的论述中,旅行者的写作方式与继承而来的东方主义知识形式,塑造了旅程能够揭示什么;仅仅采用新的行程,并不能使东方摆脱既存的欧洲表述。
夏多布里昂的《从巴黎到耶路撒冷,再从耶路撒冷到巴黎游记》记载了他在1805至1806年间进行的旅行,并于1810至1811年出版。他的记述公然突出旅行者的自我;萨义德描述道,夏多布里昂带着个人目的与成见来到东方,再依照专横的想象安排人物、地点和观念。夏多布里昂把自己塑造成旧传统中的朝圣者,并将此次旅程视为学业的完成;他的研究曾涉及新大陆、罗马古代和凯尔特古代。雅典、孟菲斯和迦太基的遗迹将完成这一循环,而旅行则会补充他的意象储备,并印证他关于宗教是一种普遍语言的看法。
十字军东征为这场朝圣赋予了政治与道德脚本。夏多布里昂把波拿巴描绘成最后一位十字军战士,把自己描绘成最后一位怀着早期朝圣者的目标与情感离开故土的法国人。他的记述并不把现代东方视为一个应按自身条件加以理解的独立当下,而是把它当作一处场景,使欧洲的宗教记忆得以重获新生并得到确认。因此,继承而来的征战意义不仅塑造了他对过去的叙述,也塑造了他赋予自身旅程的目的。
从圣战到解放主张
夏多布里昂对伊斯兰和十字军东征的表述,将宗教对立转化为欧洲监护的论据。他把伊斯兰描述为文明的敌人,并将其与愚昧、专制和奴役联系起来;与此同时,他声称基督教唤醒了贤哲古代的天才,并废除了奴役。在他的论述中,十字军东征提出的问题超越了对侵略行为的一般评判——这场冲突变成了哪种宗教文化将主宰世界的考验。萨义德指出,这一表述显著体现了这样一种观念——欧洲可以教东方什么是自由——欧洲作家后来不断重复这一观念,仿佛东方人,尤其是穆斯林,并不懂得自由。
其结果是一种颠倒——征服可以被描述成拯救。夏多布里昂把阿拉伯人描绘成沦于野蛮状态的文明之人,并把现代东方描绘成堕落到理应被重新征服的地步。他把十字军东征说成一场正义的基督教远征,与欧麦尔进入欧洲相对应;随后又声称,即使这些征战属于侵略,其更宏大的文明使命也高于一般的道德问题。萨义德强调其中的矛盾——西方支配被表述为不是征服,而是把自由带给那些被认定为无力自行拥有自由的人。
萨义德还将这种推理置于一个更广泛的东方主义计划之中,并把它与拿破仑入侵埃及以及殖民占领所产生的知识联系起来。该计划旨在使东方恢复到据称曾有的古典伟大时期,教导它遵循现代西方的方式,并在欧洲记忆与帝国战略中为它安排一个确定位置。在这一框架内,修辞可以把军事力量置于知识获取之下;尽管描述对象从未得到征询,这些描述仍被赋予学术贡献的美名。十字军东征的救赎式重释也属于同一种逻辑——欧洲权威把自身呈现为服务者,而被表述的社会则成为欧洲历史使命的对象。
表述、反历史与遗产
萨义德的分析并未把东方主义论述视为关于永恒东西方冲突的中立记录。他将国家支持、规模宏大的《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的三卷本著作加以对照——前者由一支学者队伍与一支现代征服军共同编成,后者则从被入侵者的立场记述法国入侵。这一对照显示,貌似客观的知识如何反映一个企图把埃及纳入帝国势力范围的强权立场;同时,另一种记述则记录了承受入侵代价者的经历。置于这种历史关系中阅读,文献并非只是证明东西方之间存在固定对立;它们产生于不平等的相遇,并帮助塑造随之而来的经历。
这一方法也阐明了十字军东征在萨义德论证中的持久重要性。对它们的记忆可以被用来把后来的帝国行动说成正义斗争的重演,而不是新一轮支配。夏多布里昂所描绘的欧洲自由教师形象,便是这种持久表述的早期例子。东方的当下被置于欧洲的复兴叙事之下,而欧洲权威则显得能够识别并恢复尚未实现的潜能。
萨义德更广泛的批评所针对的,并非对东方语言、社会和人民本身的研究,而是一种本质主义体系——它把异质且不断变化的人类现实当作某种永恒东方本质的体现,并将其与同样永恒的西方对立起来。这种观点掩盖了历史变化,也掩盖了与学术研究的帝国背景相连的利益。在这一批评中,十字军东征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对其意义的记忆帮助巩固了这种对立——它们可以被追忆为危险的证据、朝圣的先例,或所谓文明教化式干预的依据。萨义德通过追溯这些不断变化的用途,将注意力从想象中的永恒冲突转向欧洲的表述实践;正是这些实践使冲突显得自然,并为其政治后果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