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多布里昂东方之旅

《东方学》

夏多布里昂东方之旅发生于1805—1806年,并以《巴黎至耶路撒冷行记》之名于1810—1811年出版;它与其说是对该地区的考察,不如说是一场朝圣,作者借此展演自己的宗教、文学与民族身份。他带着一个早已成形的自我和大量既定期待踏上旅程,随后让东方按这些期待作出回应。这部记述的重要性不只在于它是一部旅行文学作品——它早早而鲜明地呈现了一种主张,即欧洲可以以自由与基督教复兴之名征服东方;与此同时,它也展示了帝国想象如何让旅行者而非所遇见的人与地方成为故事的中心。

旅程与朝圣者的目的

这本书记录了一次发生在夏多布里昂游历北美之后的旅程。数百页的篇幅伴随着他承认自己“永远在谈论我自己”。司汤达绝非一位不事自我表现的作家,但他仍将夏多布里昂未能成为一位博学旅行者归因于他所谓的“恶臭般的自我主义”。这番批评所指的不只是显眼的自传式笔法——夏多布里昂抵达时,个人目标与既定假设早已成形,随后他安排人、地方与观念,仿佛自己的想象不会遭遇任何抵抗。

这趟旅程的目的包括追求对称与完整。夏多布里昂见过新大陆的自然丰碑之后,想以东方的知识丰碑完成自己的研究。在考察罗马与凯尔特古代遗迹之后,他转而前往雅典、孟菲斯与迦太基的废墟;他也想补充自己的意象储备,并确认他赋予宗教情感的普遍意义。因此,这趟旅程并不只是穿行于各地的路线,而是有计划地增添一份个人档案,意在完成旅行者的思想与想象之旅。

他的朝圣者身份本身也是一种建构。夏多布里昂称波拿巴为最后一位十字军战士,并称自己是最后一位怀着早期朝圣者的观念与情感离开祖国前往圣地的法国人。这种自我描述使现代旅行与基督教往昔连为一体,也把旅行变成了他可以扮演的角色。他对宗教的叙述遵循同一模式——他把宗教说成一种普遍语言,却将伊斯兰教视为低等宗教,并以预先决定这场相遇能够意味着什么的假设来理解它。

将东方重塑为基督教使命

夏多布里昂的叙述一再以先入之见取代旅程本可教给他的东西。他把《古兰经》称为“穆罕默德之书”,并声称其中没有任何文明原则或能够提升品格的训诫。他还进一步断言,《古兰经》既不宣扬憎恨暴政,也不宣扬热爱自由。这些说法并非通过开放探究得出的结论;该书的分析强调,他一路上随意编造,让东方印证一个早已带去的判决。

这一判决塑造了他对人的描述,也塑造了他对文本的描述。他把东方阿拉伯人描绘成倒退回野蛮状态的文明人。当阿拉伯人试着说法语时,他把自己的反应比作鲁滨逊·克鲁索第一次听见鹦鹉开口说话时的兴奋。这种比较把人的言语化约为欧洲观察者眼中的异国奇观。在他的叙述中,伯利恒罕见地呈现出他所谓真实的——欧洲的——文明,但他甚至误读了这个地方的词源。在别处,他把阿拉伯文明、宗教与习俗称作野蛮且彼此对立;这种措辞让重新征服显得理所应当。

十字军东征为这一结论提供了历史论据。夏多布里昂否认十字军东征属于侵略,反而将其说成是对欧麦尔进入欧洲的正当基督教回应。即便假定十字军东征具有侵略性,他仍主张其真正利害超越了一般的征服问题——这场冲突是一个敌视知识、自由与解放的文明,与一个复兴古代天才、废除奴役的基督教文明之间的冲突。通过如此界定冲突,他得以把欧洲的暴力描述成道德与文明的补救,而非支配。

以自由为征服辩护

该书指出,夏多布里昂的写作是欧洲叙述中一种主题的早期重要实例;这一主题后来获得了极大的权威性——欧洲教导东方自由的意义。夏多布里昂及其追随者都认定东方人,尤其是穆斯林,对自由一无所知。按他的描述,他们既缺乏自由,也缺乏规矩,崇拜武力;如果没有征服者替他们施行他所谓的天赐正义,他们就像没有领袖的士兵、没有立法者的公民,以及没有父亲的家庭。

其中的含义十分明确——东方人需要被征服。该书展现了1810年写作的一位法国旅行者与1910年克罗默相关的后世殖民论述之间惊人的延续性。在这两种论述中,西方的征服都可以被宣称根本不是征服,而是解放。夏多布里昂以浪漫主义基督教语言来表达这种颠倒——欧洲将复兴一个死去的世界,并认出其堕落表象之下据称隐藏的潜能。因此,旅行者应以《旧约》与《福音书》为指引游历巴勒斯坦,通过神圣文本解读当下,而不是试图理解现代人民及其未来。

这种方法包含了这场朝圣的核心矛盾。夏多布里昂的愿景声称揭示了东方需要复兴,但正如该书所指出的,它并未向他揭示任何关于现代东方人及其命运的事情。这里所说的自由,主要使夏多布里昂得以摆脱他所认定的东方敌意荒原。该地区成为旅行者获得精神自由与诠释自由的舞台,而居住于此的人们则成为受评判、获救赎或遭重新征服的对象。

旅行者的自我与旅程的余响

对夏多布里昂而言,东方是一幅耗竭的画布,等待他的想象来修复。他越是沉思自己赋予东方的奇观,叙述就越是回到创造这些奇观的自我权威上。这与莱恩的方法恰恰相反——在该书的比较中,莱恩的散文压抑自我,以提供详尽表述;夏多布里昂则让自己所说的一切关于东方的内容,都取决于他自身变幻不定的在场。区别并不在于某一种叙述就此摆脱了东方主义建构。该书强调,两种方法都影响了人们描述东方的方式;只是前者宣称拥有非个人的科学权威,后者则把该地区变成个人幻想的天地。

旅程的结尾进一步凸显了旅行与自我保存之间的联系。在埃及,夏多布里昂只能远望埃及金字塔,于是派遣一名使者在石上刻下自己的名字,并称此举是虔诚旅行者的小小本分之一。这一举动把一座遥远的纪念物变成了作者留下印记的表面。《巴黎至耶路撒冷行记》结尾处,他回顾自己二十年来对流亡机遇与悲苦的思索,并说自己的每一本书都延长了他的存在。他无家可归,也没有希望获得一个家;如果上天赐予他永恒的安息,他承诺将默默致力于为祖国建造一座纪念碑。在尘世间,他只剩下写作——如果他的名字得以流传,那便足够;如果未能流传,那便太过了。

金字塔上的刻字与结尾的反思彼此映照。写作与刻字都是生命的行为——若要通过作品延续自身的存在,夏多布里昂的名字就必须触及哪怕一块遥远的石头。该书将此与莱恩舍弃个人自我的技术性学科相对照;在这种学科中,学术成果即使不作为一份人的文献流传下来,也仍可能有所裨益。夏多布里昂则让这部记述代表自己;如果它不能延长他的生命,就有沦为多余之物的危险。因此,他的朝圣之旅临近尾声时,并未回到对东方的全新理解,而是回到作者试图延展自身存在的努力。

两位作家也标示出后来旅行者所能采取的有限替代路径;这些旅行者参考他们的作品,有时甚至逐字抄录——或者采用莱恩式的科学写作,或者采用夏多布里昂式的个人表达。前者可能把集体描述视为可能,并误将自身观察当作东方造就的现实;后者则可能把东方化约为私人幻想,无论这种幻想在美学上多么崇高。夏多布里昂的旅程之所以在这番论述中意义重大,恰恰在于自我展演并未使其政治愿景变得无害。旅行者强烈的个人声音与他对欧洲救赎权威的描绘彼此强化,使一种帝国主张得以把自身呈现为文明行动,同时也是个人生命的戏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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