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萨尔
一无所有德萨尔是安纳瑞斯研究院的一名数学家,也是谢维克生活中一位令人不安、反复出现的人物。他既是沉默寡言的邻居,在谢维克生病、陷入脆弱境地时照料他;又是在以分享为基础的社会中囤积物品的人;同时还是一位尽管爱着谢维克,却仍故意背叛他的同事。他身上的矛盾使他成为一个虽不起眼、却颇能说明问题的人物,展现了私人占有与非正式权力如何能在没有法律或政府的情况下存续。
身份与习惯
德萨尔又高又瘦,有一只未经矫正的斜视眼,让人难以判断他是在看某个人,还是视线越过了对方。有一年时间,他和谢维克在研究院宿舍里毗邻而居,却没有完整地交谈过一句话。他们的联系并非始于推心置腹的交谈,而是始于相邻而居和共同所属的机构;德萨尔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与矜持态度,始终影响着他们的交往。
他在宿舍的房间,使他与安纳瑞斯人的规范之间的距离有了具体形态。房间里有从公用仓库拿来的餐具、图书馆藏书、从手工艺品仓库拿来的木雕工具、一台实验室显微镜、八条毯子,以及一个装满衣服的衣柜,其中包括不合身的衣物,还有看起来是他童年时穿过的衣服。别人问他为何留着这些东西时,德萨尔只说:“东西就是‘慢慢攒起来’的。”谢维克看到的不是有目的的收藏,而是一种不需要、也未经许可便拿取物品的行为模式;这堆个人储藏物与以共同使用为组织原则的文化格格不入。
德萨尔研究数学的方式也遵循着同样的隐匿逻辑。他选了一个冷僻领域,以至于研究院或数学联合会里没人能轻易评估他的工作;叙述者明确指出,他选择这一领域,正是因为不会受到审查。他认定谢维克选择自己的研究方向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对德萨尔而言,科学研究与其说是一项要求严苛的公共事业,不如说是谋得安逸职位的手段;他把谢维克对时间物理学的投入贬为“序时理论、同时性理论,狗屁”。他的犬儒态度与谢维克的信念形成鲜明对照——谢维克相信,艰难的工作与思想交流都承载着伦理意义。
照料与不安的陪伴
谢维克在医院住了十天后回家,德萨尔从隔壁房间过来看他。他们的谈话简短而断续,但德萨尔从研究院食堂给他带来两份晚餐,并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早晚都送来食物,直到谢维克能够再次外出。无论动机为何,这份实际照料都毋庸置疑。谢维克很难理解德萨尔为何帮助自己——德萨尔表面上并不友善,而兄弟情谊的理想似乎对他毫无意义。
尽管如此,谢维克还是选择与德萨尔保持亲近,作为有意识改变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疾病让他意识到,试图完全独自生活和工作,可能会把自己拖垮。他认为自己的孤立是一种道德上的失败,尽管叙述者将他年轻时的反应描述为一种僵硬、深深内化的奥多主义教诲。德萨尔的陪伴并非毫无问题的良方——谢维克时而喜欢他,时而厌恶他,有时甚至是因为同样的特质。因此,两人的交往把谢维克对联结的渴望,与接纳一位不符合自己伦理理想的伙伴所带来的不适并置起来。
他们的联系并未随着住院那段经历结束。后来,在一次有塔克维尔等人参加的聚会上,德萨尔仍在谢维克身边,尽管他很少和塔克维尔说话。众人讨论“地狱”意味着什么时,德萨尔给出了简短的回答:“意思就是乌拉斯。”这番话符合他简省、隐晦的作风,同时也让他置身于谢维克在研究院之外建立起来的共同交谈与人际关系之中。他持续出现在谢维克身边,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坦率或好相处的朋友;这反而表明,依恋可以与矜持和摩擦并存。
占有、依恋与公共评判
谢维克的朋友贝达普看见谢维克房间里的毯子,开玩笑说谢维克活得像个投机分子。谢维克回答说,自己来时毯子就已经在那里了,并问在寒冷的夜晚有一条毯子算不算过分。这番对话触及了德萨尔房间所揭示的同一道争议界线,只是他的房间让问题显得更加令人不安——在一个物品旨在供人使用和分享、而非供人拥有的社会里,留着某样东西可能被视为占有欲的表现,但具体情形也很重要。德萨尔的储藏物不只是一条实用的毯子;其种类之多、数量之大,以及显而易见的非必要性,使这堆积聚格外惹眼。
更宏大的对照进一步凸显了这种私人囤积的意义。安纳瑞斯依赖复杂的区域资源交换体系——道路先于房屋建成,物资不断流转,以维持那些分散到无法自给自足的社区。劳动与分配的协调工作以阿本奈为中心,那里运作着组织这些工作的计算机和联邦机构。定居者认识到集中化是一种长久存在的危险,也明白对此必须保持持续警惕。德萨尔无法解释的积聚,是他在这个分享体系中的个人越轨;而该体系自身对协调的依赖则清楚表明,无论社会理想还是行政安排,都无法轻易消除占有行为发生的可能性。
谢维克对非正式权力的批判,为两人之间的紧张关系增添了政治层面。他认为,安纳瑞斯没有政府或法律,但当人们拒绝思考或改变时,公众舆论依然可能变成一种不被承认的政府。按照这种看法,像萨布尔这样的人可以不凭借正式权威,而是通过他人的恐惧与从众来行使权力。德萨尔的行为并未被认定为某种正式结构的一部分,小说也没有把他塑造成这种结构的代表;然而,他后来针对谢维克的算计表明,在官方上拒绝等级制度的机构内部,个人利益与隐晦影响力仍然可以发挥作用。
背叛与分裂的关系
在一次谈及研究院改组的交谈中,德萨尔告诉谢维克,自己曾在一次会议上替他说了句话。谢维克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却认出了德萨尔在撒谎——他替谢维克说的其实是坏话。这个谎言让德萨尔先前的沉默寡言变得更为严重。他不只是没有提供支持;他还暗中损害谢维克的处境,同时把自己装成支持者。
谢维克随后明白了德萨尔为何有时会激起自己如此强烈的厌恶。他在德萨尔身上认出了“纯粹恶意的成分”,但也看出德萨尔爱着他,并试图取得对他的支配权。这一发现并未抹消先前的照料——谢维克康复期间,德萨尔确实给他送过食物,也一直与他保持亲近。这段经历也不能为他的破坏行为开脱。谢维克同样厌恶的,正是这些特质的结合——占有欲与恶意交织在情感之中,以及试图把爱当作获取影响力的手段。
谢维克拒绝纵容这种纠缠。他没有再对德萨尔说什么,吃完早餐后便穿过方庭,走向物理学办公室。这一离开果断地中断了他们当下的交谈,但并不意味着和解,也没有完整交代德萨尔后来做了什么。德萨尔之所以仍是一个重要人物,是因为小说借他检验了宣称团结与实际行为之间的距离——无论个人情感还是社会的平等主义原则,都不能保证权力与占有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