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林
一无所有蒂林是谢维克的童年朋友;在谢维克后来的判断中,他是天生的艺术家和反叛者。他的讽刺剧把安纳瑞斯对财产的拒斥变成一场滑稽表演,但该剧的反响也标志着他开始与周围社会疏离——他受到公开批评,屡次被派去从事体力劳动,最终记录在案的去向是到塞格维纳岛接受治疗。他由此成为小说借以探讨一个问题的人物——非正式的社会压力能否重现一个无政府主义社会在官方层面拒绝的强制。
身份与早年争论
十几岁时,蒂林就读于北定居区区域研究院,是一群聪慧朋友中的一员,他们质疑自己所受的有关乌拉斯的教育。他仰望月亮,想象那里的居民也正回望安纳瑞斯,并把安纳瑞斯称作他们的月亮。这一视角反转让两个星球的关系显现出新的面貌——每个世界都处于自身视角的中心,而另一个世界则显得遥远而陌生。
蒂林把质疑延伸到有关乌拉斯的信息上。他问学生们看到的图像究竟是当下的,还是早于奥多主义者迁居安纳瑞斯;他也质疑乌拉斯一百五十年来始终未变、在道德上堕落的说法。他推想,如果乌拉斯的占有主义社会真如安纳瑞斯的教导所说那样病入膏肓,为何它们尚未崩溃?他也反对把整个人群视为道德上毫无差别——安纳瑞斯上的人各不相同,因此无论乌拉斯社会结构如何,其中也可能有正派的人。
他的论点并非单纯为乌拉斯辩护。蒂林追问,恐惧为何必须伴随仇恨,以及对另一个世界的敌意是否有助于阻止安纳瑞斯人产生前往那里的念头。这个可能性令谢维克不安;谢维克回应说,对其他奥多主义者承担责任本身就是自由,离开安纳瑞斯便意味着抛弃这种责任。蒂林反驳说,谢维克用一大堆论据回答了一个活生生的问题,却没有听见论据之下那个提问者的声音。贝达普也坚持认为蒂林的根本观点仍然成立——他们应该弄清楚,自己是否知道关于乌拉斯的真相。
讽刺剧与公开批评
谢维克离开北定居区多年后,蒂林在夏季节日创作并上演了一部戏剧。剧中的一名乌拉斯人藏在一艘月球货船上来到安纳瑞斯,试图通过买卖和积攒黄金来安排生活。随着黄金越积越多,这个人逐渐无法自由行动,还建起一座宫殿,自封为安纳瑞斯的所有者。喜剧也把购买逻辑反过来用在亲密关系上——所有者试图在对方并不想交易时达成一笔交易。该剧的笑料不只是一个乌拉斯人在安纳瑞斯表现得荒谬;它让人看到,当财产制度被移植到一个以不占有为基础组织起来的社会时,制度本身显得多么荒谬。
贝达普记得这部戏很有趣,也很疯狂,但他说,误解它的人把它当成了反奥多主义作品。蒂林在一次辛迪加会议上受到公开批评;这种做法过去曾用于压制专横的工头或经理。依贝达普所言,这种做法后来变了——它不再是约束上司,而是告诉一个人不要自行思考。蒂林深受打击,开始觉得人人都在与他作对,之后便对任何愿意听他说话的人发表尖刻而愤懑的批评。
人们后来对这部戏的回忆,既保留了它的局限,也保留了它的力量。塔克维尔称它愚蠢又机智;谢维克同意它在舞台上或许比印在纸上效果更好,并指出蒂林写作时只有二十岁。然而,塔克维尔记得蒂林扮演乌拉斯人时既风趣又有活力,而谢维克则说,蒂林不断重写同一部戏,再也没有写过别的作品。他的艺术冲动在反复创作中延续,但现有记述没有提供其他作品,足以与这部反复修改的单一创作相衡量。
派遣、治疗与责任争议
从研究院毕业后,蒂林取得数学教师资格并申请派遣。劳动分配办公室把他分配到南升区的一支道路维修队。谢维克提到,蒂林从十岁起就一直躲避户外工作,因此认为这项派遣公平;然而,贝达普的叙述将它置于一连串日益恶化的遭遇之中。蒂林抗议说派遣有误,但电脑重复了安排,他便去了。
贝达普说,蒂林在一次次被调派期间给他写过几封信,工作总是体力劳动,地点则是偏远的小社区。最终,蒂林来信说要辞去派遣工作,回北定居区看望贝达普,但他始终没有到达,也不再写信。贝达普通过阿本奈劳动档案追查他的下落,找到最后一条记录——在塞格维纳岛接受治疗。这份记录告诉贝达普蒂林去了哪里,却没有解释原因。他猜想蒂林是否犯下了严重过错,或还有什么原因会使他被送入收容院;谢维克回答说,人们会主动申请派遣到那里,并把那里描述为寻求安全、免受压力和报复者的避难所。
当贝达普坚持说蒂林从未要求被送到那里,并称社会把他逼到了需要避难的地步时,这场分歧变得切身。谢维克不接受把责任轻易推给一个身份不明的迫害群体——如果“他们”把蒂林逼疯了,他追问,贝达普是在指责社会有机体本身吗?贝达普回答说,如果谢维克能把蒂林说成一个逃避工作的人,那就没什么可说了。他的悲痛遏止了谢维克正义凛然的确信,两人陷入沉默。这一幕没有解决蒂林入院的原因,却清楚表明,对社会安排的抽象辩护无法厘清一个具体朋友究竟遭遇了什么。
多年后,谢维克说自己在西南区见过蒂林。塔克维尔回忆说,蒂林接受治疗前曾在埃尔博做磨坊看门人,但她怀疑那时的他是否仍能自由选择。她知道贝达普相信蒂林是受欺凌才要求接受治疗;她自己并不确定,也怀疑收容院是否有意把蒂林逼到崩溃边缘。她的叙述区分了有关蒂林被安置于收容机构的争议情形,以及谢维克重见他时所说的、显而易见的颓败。
谢维克的回顾性判断
谢维克最终对蒂林的理解,不再主要把他看作一个失败的劳动者,或一个无法承受普通社会生活的人,而是看作一位创作者;颠倒事物是他最鲜明的冲动。谢维克称他为“发明者兼毁灭者”,也是一位以愤怒表达赞许的讽刺作家。这一看法把童年时的异议者、财产所有者喜剧的作者,以及成年后屡屡与共同体期待冲突、最终陷于孤立和明显困境的人联系起来。
与塔克维尔交谈时,谢维克明确提出了更广泛的社会论断。他认为,即便没有成文法律或警察,安纳瑞斯也已形成行为方面的习俗性规范——人们害怕被称作懒惰或不健全,也害怕邻人的评判,甚于相信自己选择的自由。在他看来,蒂林证明了社会认可可以排斥一个人,随后又谴责他置身于社会认可之外。谢维克称蒂林是真正的奥多主义者、自由人,同时承认蒂林极其脆弱。这一判断并非对蒂林衰败各个阶段作出确定诊断;它是谢维克痛苦地认识到,一个以自由为基础的社会,也会惩罚以陌生方式行使自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