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特尼
占有普特尼构成了罗兰·米歇尔研究兰道夫·亨利·阿什文献这一生活的家庭生活层面的另一面——一处租来的地下室,学术发现、紧张的亲密关系与不稳定的生活条件在此交汇。狭窄的房间和无法进入的花园,映照出罗兰与瓦尔共同生活的逐渐瓦解;后来,他决定独自返回那里,使这套公寓成为他清算往事、思量未来的空间。
地下室里的家庭生活
罗兰与瓦尔住在普特尼的一套地下室公寓里;他从皮卡迪利乘公共汽车后抵达那里。房间深邃空旷,却被两人共同生活的种种物件挤得满满当当——一张双人床榻、两把旧绒面扶手椅,以及两张沿着长墙背靠背摆放的书桌,每张桌上都有一盏角度可调的台灯。他的桌子是黑色的,瓦尔的则是玫瑰粉色;他的工作占据房间一侧,她的打字机则在另一侧。他们的书籍许多为两人共有,或各有一册;这些书搁在砖块和木板搭成的架子上,压得架子微微下陷。墙上挂着海报,包括一张大英博物馆的海报和一张透纳画展广告;它们既记录了两人共同的品味,也记录了他们共处的空间。
这套公寓被称作带花园的公寓,事实却与此不符。从窗户望去,可以看见小院和栏杆外的花园,但后来房客们被告知,他们无权进入花园,甚至不能在盆里种植物。房东欧文太太年事已高,住在楼上,身边有许多猫;她的房间陈设稀疏、日渐破败,与她精心照料的围墙花园形成鲜明对照。第一次看房时,她请他们进花园,谈起那里的清静,还从贴墙栽种的树上摘下杏子,每人送了一颗。这番招待帮着说服两人租下公寓;随后颁布的禁令,却让迷人的花园成了他们只能观望、不能拥有的事物。
这片围墙圈起的空间,承载着超出房客租住经历的历史。砖墙边界可追溯至英国内战时期,曾标示与费尔法克斯将军有关的土地。阿什曾以普特尼的平等派为口吻写过一首诗;据埃伦·阿什的日记记载,他还曾在退潮时带着鸡肉和欧芹馅饼到那里河边野餐。费尔法克斯的历史渊源、阿什的诗以及花园里的果实和花朵彼此交织,吸引罗兰和瓦尔租下这套公寓。因此,普特尼既是现代的租住房屋,也是早已被罗兰研究的文学往事触及的风景。
家庭生活的紧张与阿什的身影
日常生活节奏显露出两人情绪上的差异,而共同使用的家具无法消解这种差异。瓦尔无精打采时,会打开罐头或煮鸡蛋;特别高兴或生气时,她则会做更费工夫的饭菜。一天傍晚,她在水槽边切菜,炒洋葱的气味告诉罗兰她心情不好,那时她还没抬头看他。杏色与白色交织的房间由两人共同布置,也在其中,他们每一个细小的日常举动都承载着两人关系的压力。
就连罗兰对学术研究的痴迷,也占据着家中的空间。他收藏着阿什的三张图像——书桌上有一张诗人死亡面模的照片,另有两幅阿什肖像的摄影翻印件,原作藏于国家肖像画廊。瓦尔把后两张图像赶到了昏暗的门厅,因为她不愿阿什盯着自己看,也不愿他侵占自己的私人生活。这场争执让诗人在他们的家庭空间里有了实实在在的位置——罗兰研究的对象并未被限制在图书馆里;瓦尔则坚持要保留一部分不必与他人分享的生活。
罗兰从伦敦图书馆偷走阿什未完成的信稿后,便把发现带回普特尼。他将信藏进自己那册《牛津阿什诗选》,带着它们离开图书馆,乘坐十四路公共汽车穿过皮卡迪利前往普特尼,一路上惦记着瓦尔。私人房间与非法带走的文献由此相遇——打断罗兰日常生活的研究,被带回家中;而他此前在很大程度上视若寻常的家,早已充满了种种紧张关系。
分离与家的变化
两人脆弱的日常惯例在瓦尔离开罗兰时被打破;这是他们共同安家以来,她第一次离开他,短暂去了克罗伊登的母亲家。随后,罗兰仿佛突然醒悟一般,意识到自己不想让原有的生活方式继续下去。独自一人时,他打开窗户,去了泰特美术馆,为弗格斯·沃尔夫做饭,并设想一种独自行动、自由自在的生活。这些举动没有立即确定他的未来,却表明共同生活已开始让他感到受制,而他不再愿意仅仅为了维持现状而继续下去。
一周后,瓦尔哭着回来,神情不安,并说自己至少打算通过参加速记打字课程来谋生。她的归来让两人的共同生活暂时恢复,却没有恢复“生活可以照旧”的设想。后来,罗兰求取学术职位的希望落空,处境依然不稳,普特尼也越来越同时意味着家庭安排的局限和生计的不确定。
随着这种不稳定加剧,公寓的氛围也愈发阴冷。冬天将近,地下室很难取暖;那里没有中央供暖,只能靠石蜡炉给唯一的煤气炉补充热力。猫的气味与石蜡味、淡淡的霉味混在一起,墙上出现深色污迹;公寓能否暖和,取决于瓦尔是否在家。有一回,罗兰穿着外套回到家,没闻到做饭的气味,便自己点燃了炉子。炉火泛着蓝绿色,短暂地带来近乎神奇的反差,仿佛驱散了寒冷、带着汽油味的气息和悄然蔓延的潮湿;然而实际困境依旧——房间难以取暖,瓦尔外出时,他付不起一直点着门厅炉子的费用。
返回与清算
研究者们准备返回伦敦时,罗兰与莫德·贝利的关系已改变了旧日家园的意义。瓦尔一直以为,他突然失踪是因为想和莫德在一起;她气愤之下打电话到莫德的公寓,却从一个美国口音的人那里得知莫德不在家,而说话的人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瓦尔讲述这次通话,并承认自己一直住在尤安·麦金太尔那里;这些话证实,罗兰离开的旧日生活早已成为分离的现实,而不再是两人共同遵循的日常惯例。
莫德提出到普特尼公寓陪他过夜时,罗兰拒绝了。他解释说,那里不适合她——装饰暗淡,气味中有猫味;更重要的是,那里充满了瓦尔和他的论文所留下的回忆。他想独自待一晚,理清自己的未来,包括自己是否付得起房租,或是否该放弃公寓。他的回答表明,普特尼既不是简单的避难所,也不是他可以回去并照旧生活的家。这间屋子满载往事,他必须先审视这些往事,才能决定接下来要过怎样的生活、住在怎样的家里。
叙事意义
普特尼将小说的档案情节与当代研究者的私人生活联系起来。罗兰把偷来的信件从图书馆带进地下室,而阿什的图像早已占据同一房间,瓦尔则在其中抵抗诗人的侵入。因此,研究与家庭生活并非彼此分隔的领域——过去通过物件、图像和文献进入当下;而现在则体现在家具、房租、烹饪以及独居的可能性之中。
被栏杆隔开的花园使这一模式更加鲜明。花园看得见,也有人栽种;起初,它还被当作吸引房客的条件,然而房客租下公寓后,却被拒之门外。花园的历史渊源加深了其中的反讽——这片与阿什创作有关的风景,近在咫尺,足以引起罗兰的兴趣,却并非他能自由享有。到这一段情节结束时,地下室同样仍是一个可以返回的地方,却不再代表安定的未来。普特尼的重要意义,正在于这种接近与占有之间的张力,也在于一处承载过去的共同家园,与罗兰必须为未来作出的独自抉择之间的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