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

吸血鬼莱斯特

法国既构成莱斯特出生时身处的狭小世界,也见证了那个世界最终变得无法挽回的动荡。在奥弗涅,土地与家族地位既不能为他带来继承权,也无法提供可行的职业;在巴黎,他在林荫大道的剧院里找到了新生活;而革命席卷乡间时,他家的庄园遭到袭击,几乎所有人都被杀害。这些地方之间的流转,使法国不只是背景,更成为旧有社会限制与骤然降临的政治暴力交汇之地。

家族、土地与受限的前途

莱斯特的童年是在奥弗涅父亲的土地上度过的,时值法国大革命前的最后几十年。他的父亲是侯爵,但家族财富早已耗尽。莱斯特是第七个儿子,也是活到成年的三个兄弟中最年幼的一个,无权继承头衔或土地。长兄奥古斯丁是合法继承人,却已经花光了妻子微薄的嫁妆。家族仍有贵族身份,但这甚至无法保障全家的物质未来。

家族庄园、城堡和附近村庄构成了莱斯特的整个世界。他拒绝听老一辈家人回忆战争与太阳王的往事,在一个对他而言毫无意义的历史世界里感到焦躁不安。尽管如此,实际所需仍决定着他的日常职责——冬天狼群偷羊、穿行于村中街道时,他便猎取野鸡、鹿肉和鳟鱼供全家食用。狩猎成了他的工作,也是无人分担的责任;若没有这项工作,全家可能早已挨饿。因此,他与土地的联系亲密却受其束缚,根植于维持家人生活所需的劳作,而不是继承而来的所有权。

家人试图让他接受宗教教育,以此安排他的前途,这种限制再次显现。奥古斯丁明确表示,莱斯特不会成为穷困的教书修士。身为法国显赫家族的幼子,他理应考虑自己对侄子侄女的责任;然而,家产已所剩无几,无法资助他取得与家族地位相称的教会晋升。莱斯特明白,这笔交易的实质是让他过上毫无前途的生活,沦为目不识丁的穷人。晚餐时,他哭了起来,称家里是“一片混乱”,随后被打发回房间。法国的等级秩序给了他高贵的姓氏,却在家族的处境下,无法提供将其转化为独立生活的实际途径。

巴黎与林荫大道剧院

巴黎提供了另一种生活,但那里同样由阶级与制度特权所支配。十八世纪最后几十年里,只有法兰西喜剧院和意大利剧院是政府认可的剧院,严肃戏剧,包括悲剧和喜剧,都只能在它们的舞台上演出。较早的意大利即兴喜剧和集市通俗娱乐则在别处延续,与走钢丝者、杂技演员、变戏法者和木偶戏艺人同场。林荫大道剧院源自这些集市,后来成为神庙大道沿线的常设演出场所。

这些剧院的观众跨越社会阶层,却并未消除阶级差异。林荫大道的舞台服务于无力负担大剧院票价的贫穷观众,但富裕的资产阶级和贵族也会坐满包厢,欣赏比官方特权剧院的演出更活泼、不那么刻板的节目。莱斯特在这个戏剧世界里找到了替代家族衰败庄园的生活。他与演员们一起工作,帮女演员穿戏服、倒污水桶,同时隐瞒自己的家族身份,使用“莱斯特·德·瓦卢瓦”而非“德·利翁库尔”这个名字。他的贵族出身并未消失,但他选择不以此作为自己在剧院中的立足之本。

每晚,舞台都给予他一种集体生活,与狩猎时的孤独截然不同。五六个小时里,演员们在演出中大声叫嚷、欢笑、争吵、挣扎;即使彼此并非朋友,也要依靠侧幕后方的同伴。莱斯特把剧团形容为一群同舟共济的人,挤在一条谁也无法逃脱的小船上。他仔细钻研表演技艺,背诵、模仿、提问;尼古拉斯每晚演奏的小提琴独奏,是一再出现的亮点。因此,剧院既是他的学堂,也是一个凭借共同劳作建立起来的群体,与那个曾为他安排了无望前途的家族结构截然不同。

阶级、革命与家园的毁灭

剧院也揭示了周围社会的矛盾。尼古拉斯那些出身资产阶级的学生朋友认为他与演员为伍是发疯,而他们自己却渴望获得贵族身份,有机会时便购买爵位、与贵族家族联姻。莱斯特觉得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后来他们参与了革命,而革命又帮助废除了他们原本想要加入的阶级。在他的叙述中,旧秩序并非只有贵族在维护——即便其特权与排斥逐渐成为政治变革的目标,它的声望仍吸引着秩序之外的人。

莱斯特离开法国后,家乡传来的消息让政治危机变得愈发迫近。他甚至还没离开希腊,英国和法国旅客便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在安卡拉的一家客栈里,他收到一包信件。罗热已将莱斯特的钱转出法国,存入外国银行,并劝他不要回巴黎,警告说保皇派正面临险恶局势。信件使这个国家不再只是莱斯特记忆中青春岁月的背景,而成了一个暴露于危险之中的地方,可能危及他的家人与财产。

埃莱妮对剧院的描述,与罗热的警告形成鲜明对照。她讲述了一出新戏——年轻的木偶舞者染上瘟疫后倒下,被埋在墓碑与鲜花之下;随后,他们在一位年轻魔法师兼小提琴手的音乐声中从坟墓里起身。观众看到身着黑衣的人物朝着一幅彩绘的巴黎起舞,爆发出阵阵欢呼。就在真实的政治事件威胁着莱斯特留下的人们与机构之际,这一幕将吸血鬼奇观呈现为舞台上的通俗幻象。与此同时,罗热报告巴黎正陷入革命动荡——路易国王被迫承认国民议会,各阶层的人们团结起来反对他,一名信使已被派往南方,探查乡间的风向。莱斯特在回信中表达忧虑,却感到自己无力干预;他继续把自己装扮成四处旅行的绅士,而内心却觉得自己像个迷失的城市暗巷猎手。

后来的一封信描述了七月十四日巴士底狱遭攻占以及法国各地的暴乱,危机由此变成了切身之痛。罗热说,几个月来他一直试图联系莱斯特的家人,帮助他们离开法国。他如今得知,农民与佃农起身袭击了莱斯特父亲的住宅。莱斯特的兄弟、他们的妻儿,以及那些试图守卫城堡的人,都在庄园遭到洗劫之前被杀害。只有父亲逃了出来——忠心的仆人们在围攻期间把他藏了起来,后来又护送他前往海岸。信件寄到莱斯特手中时,他的父亲已经身在新奥尔良,这座城市位于昔日的法国殖民地路易斯安那州;他在陌生人中悲痛度日,恳求儿子前来援助。

被改写为失落之地的法国

家族庄园的毁灭,彻底改变了法国对莱斯特的意义。奥弗涅曾是他界限分明的整个世界,既因缺少机会而令人窒息,也是他靠狩猎养活全家的地方。巴黎则通过剧院给了他逃离的机会;在那里,他能够学习一门技艺,融入一个群体,而不必依靠家族姓氏。革命以暴力将这些地方连在一起——曾经养活家人的乡间成了全家遭屠杀之地,而城市的动荡则经由信件传到他手中,他只能身在远方回信。

因此,法国历史在莱斯特个人遭遇的鲜明细节中呈现出来——一个没有土地的幼子、耗尽的家族财富、在获准演出的戏剧与通俗舞台之间分化的剧院世界、卷入革命变局的资产阶级野心,以及在起义中遭到毁灭的庄园。信件中,莱斯特幸存的父亲最终前往法国境外的大西洋彼岸,抵达路易斯安那州。那个曾容纳莱斯特的童年与他在巴黎所选择生活的国家,如今成了一片失去家人的土地,留下中断的责任与他无法原样返回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