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尼伯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伤温尼伯是艾尔弗里达和尼克生活的地方,在冯·里森家族的故事中,它不只是一座地图上的城市,更是回归、照护与不稳固归属感交织之地。叙述者称它为“泥水”,并刻意用彼此矛盾的说法描绘它——它既是世界上最冷的城市,也是最热的城市;既离太阳最远,却又最明亮。两条湍急的河流在那里交汇,这一景观意象赋予城市力量与陪伴之感。小说中的温尼伯既是家人生活的真实场景,也是一个意味深长的构想,呈现人们如何相伴支撑下去。
场景与身份
叙述者把温尼伯列在想象中的“奇异城市指数”榜首;这座城市表面上的偏远,反而成为它吸引力的一部分。定义这座城市的种种反差,拒绝形成单一而固定的印象——寒冷并未抹去炎热,遥远并未抹去明亮,河流交汇则意味着力量汇合,而非彼此隔绝。这并非一幅疏离的城市肖像,而是经过家人的语言与情感依附过滤的描绘;因此,尽管温尼伯被描绘成远离太阳之地,却仍显得亲切。
“泥水”这个称呼也赋予温尼伯一种富于表达、近乎私密的特质。叙述者的姐姐艾尔弗里达·冯·里森与尼克在那里共同生活;每逢艾尔弗里达的健康与照护问题变得紧迫,家人便一次次回到这座城市。因此,城市意象同时涵盖两个尺度——河流与距离所代表的宏大、原始尺度,以及人们探望、交谈、努力陪伴彼此的亲密尺度。
家人的迁徙与归来
约兰迪·冯·里森与温尼伯的联系,始于她离开东村之后。等到艾尔弗里达从挪威及其他地方回来时,她已经离开了家,也有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威尔和诺拉。她努力求学、挣钱,并应对成年生活;探望父母和姐姐,让她重新与境况已经改变的家人亲密接触。温尼伯并未被呈现为与过去彻底决裂之地,而是一个分离与团聚并存的场景。
艾尔弗里达生病期间,约兰迪带着孩子去探望她。姐妹俩并肩躺在床上,微笑着抱住彼此,孩子们则爬到她们身上。这一幕让城市里的家庭空间成为身体亲近之所,而不只是危机发生的地点。艾尔弗里达在这段时期写给约兰迪的长信也满是幽默;她用粉红色信纸和彩色毡头笔写信,谈论死亡、力量、弗吉尼亚·伍尔夫、西尔维娅·普拉斯以及绝望的复杂纠结。几个月后,艾尔弗里达逐渐恢复健康,再次弹钢琴并举办音乐会。因此,温尼伯所关联的不只是疾病,也包括重返日常活动以及共同生活的可能。
工作、伴侣关系与想象中的远方
尼克和艾尔弗里达因钢琴课相识——尼克向她学琴,后来承认自己上课主要是想坐在她身边的小琴凳上,看她把自己的手指放到琴键上。他给她买了一张新琴凳,但她命令他拆掉柔软的坐垫。这个细节捕捉了两人不同的性情,也呈现出他们亲密关系中一丝不苟的特点。尼克做事严谨,喜欢说明书和测量;艾尔弗里达的要求与音乐习惯则打乱了他的偏好。他是一名医学科学家,而对两人关系的叙述将他的工作与共同生活并置,却没有把工作置于生活之上。
温尼伯也是这对伴侣想象离开的出发之地。艾尔弗里达和尼克常谈起住在巴黎的生活——他或许可以在那里的一家实验室工作,他们可以说法语、谈论政治、全年围着围巾,并从旧世界的美中寻得慰藉。然而,他们仍留在温尼伯,叙述者戏称那里是“西北航道的巴黎”。这种比较并未抹去想象中的目的地与现实生活之间的差别。相反,它让这对伴侣对异国生活的向往与眼前的家园并存——温尼伯既是他们实际居住的城市,也是他们借由重新描绘而寄托对异地之美想象的北方之地。
医院、照护与城市的日常地理
在后来持续的照护危机中,温尼伯成为由探望与未定计划串联而成的网络。尼克下班后去看艾尔弗里达,之后他和约兰迪会碰面喝啤酒,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他们正设法组建一支照护团队,以便在艾尔弗里达出院后照顾她。他们的讨论显示,城市的意义既实际又象征——即使艾尔弗里达排斥团队、旅程与健康计划之类的说法,家人仍必须想办法让照护在医院之外延续。
在这段时期,城市街道映照出约兰迪的心境。她离开医院后,开着母亲那辆破旧的雪佛兰沿彭比纳公路驶去,经过冷清的沥青路面和破败的商业广场,觉得自己正飞驰向虚无,唯一的终点只有艾尔弗里达所谓的“生活烂摊子”。一家寝具店打断了这段行程。约兰迪花了十分钟挑选枕头,在床上试躺,短暂地睡着了;醒来时,销售员的笑容让她重新感受到童年时的安宁。这一插曲并未把温尼伯变成治愈之地,而是展现出,在这座不甚美观的商业景观中,一次寻常的停留如何带来片刻休息,却无法解决约兰迪此行所面对的困境。
重逢与叙事意义
温尼伯也见证了一场交织着恐惧与爱意的重逢。在机场长久拥抱之后,约兰迪和母亲去看尼克;此时已经太晚,无法去医院探望艾尔弗里达。一家人一起发笑,尼克坐在艾尔弗里达的琴凳上,偶尔随意地按几个琴键。这个琴凳起初只是尼克和艾尔弗里达相识故事中的一件小物,如今却出现在艾尔弗里达缺席的家庭聚会中。这一幕让温暖与不安并存,并未将重逢描绘成危机已经过去。
那天夜里,约兰迪梦见艾尔弗里达已经出院,却找不到人;随后又梦见草从家里的楼梯间长出来。在梦中,什么也不做便能消除焦虑;醒来后,约兰迪打电话给医院,得知艾尔弗里达仍在那里。温尼伯的医院与家宅仍是彼此分开的地点,但出院时间未定,使两地之间的距离在情感上变得难以确定。贯穿这些片段,这座城市成为家人努力让照护落到实处、同时面对照护所能保证的事情少之又少的场景。它的河流、道路、床铺、琴凳与医院探望,为一个关于归来的故事赋予了具体形体——人们回到彼此身边,却并未回到一种简单而安稳的家园状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