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村
我所有微不足道的悲伤东村是一个门诺派小镇,塑造了冯·里森一家的早年生活,以及最终促使家人各奔他处的种种冲突。它既是一个具有鲜明宗教认同的避风港,也是一个教会权威、性别期待、商业利益和社群评判限制个人选择的地方。小镇的街道、住宅、教堂和废弃学校,成为围绕财产、教育、音乐以及超越当地习俗安排生活的权利所展开争执的场所。
背景与冯·里森家的住宅
东村位于多岩石的加拿大地盾最西端,四周是蓝色和黄色的田野。1979年,一家人眼看着他们那幢由木材、砖块和灰泥建成的低矮平房被装上卡车运走。房子沿第一街驶过艾德熊餐厅和豪华保龄球馆,再驶上十二号公路,直到消失在视线之外。埃尔弗里达·冯·里森一再说自己仍能看见它,随后承认它已经不在了。房屋被搬走让家庭住宅成为众人围观的景象;即使一家人搬进了新居,它留下的空缺仍清晰可见——杰克·冯·里森坐在前院里,透过树木望向那幢房子曾经所在的空地。
老房子承载着杰克和洛蒂年轻时共同生活的故事。两人还不到二十岁时,杰克亲手建起了它。洛蒂回忆起他们新婚早年的生活,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炎热的傍晚,他们不顾年长邻居的不满,一起跑过洒水器。这个回忆赋予房产一段私人历史,与经销商将出售房屋说成纯粹生意的说法相冲突。隔壁的汽车经销商想要这块地用作停车场;业主不断施压并出言威胁,直到杰克以远低于家人认为房屋价值的价格出售。洛蒂劝他抵制,埃尔弗里达则试图组织请愿,反对商家侵占人们的家园,但两人的努力都没能消除杰克的愧疚,以及他对维护财产会使自己成为不合格基督徒的恐惧。
宗教权威与当地规范
东村最初是一个远离世俗恶习、敬奉上帝的避风港,但这段叙述展现了宗教虔诚如何与商业繁荣纠缠在一起。居民越来越富裕的同时,也表现得更加虔诚;杰克抵制汽车经销商的行为,仿佛可能表明他缺乏基督徒品格。冲突并非简单发生在宗教与商业之间——小镇的宗教语言可能让商业压力显得获得了道德认可。杰克是个安静、好学的人,重视阅读、写作和理性,却被视为怪人;而在一个以家庭等级秩序为组织基础的社群里,洛蒂的反对意见分量较轻。
教会长老也会约束何种抱负和表达方式才可为人接受。埃尔弗里达十五岁时,计划到大学学习音乐,长老们便乘坐一队黑色轿车来到她家。他们听说她想离开社群,尤其怀疑女孩接受高等教育的必要性。这次来访让家庭住宅变成了受审视的场所——杰克接待他们,洛蒂则留在厨房,没有出来招待;叙述者坐在父亲身旁,听这些男人讨论埃尔弗里达的计划。这一幕表明,小镇的限制不仅体现在正式规条里,也存在于日常交往中——权威会登门而来,家人必须决定是顺从还是抵抗。
音乐、书籍与反抗
东村在名义上禁止钢琴,因为钢琴与世俗享乐联系在一起。然而,在城里的一位医生建议埃尔弗里达培养一种创造性兴趣后,杰克和洛蒂还是把钢琴搬进了家里。长老来访时,他们连续多年用床单和麻袋把钢琴盖起来。家人渐渐爱上埃尔弗里达的演奏,她的父母有时还会请她弹奏熟悉的曲子。长老得知钢琴的事后,考虑以逐出教会来惩罚杰克,但在杰克表示愿意接受处罚后,他们最终作罢;双方达成的妥协是钢琴可以留下,但父母必须确保埃尔弗里达只把它当作事奉上帝的乐器。
在争辩无果之处,钢琴成了表达心声的方式。长老们为埃尔弗里达的教育问题登门时,她在备用卧室里弹奏拉赫玛尼诺夫《g小调前奏曲,作品23》。音乐打断了会面,以有力的存在感表明立场,却没有演变成正面冲突。叙述者认为,这场演奏是埃尔弗里达开始掌控自己人生的时刻,也是她离开小镇的开端。此后,她取得优异学业成绩和奖学金的记录,更加剧了长老们的愤怒与恐惧;她十七岁时离开东村前往挪威,进行演出和学习。
书籍也挑战了小镇对得体行为的界定。尽管当地人认为公共图书馆既浪费又危险,而且不够男子气概,杰克仍为建立图书馆奔走。在一个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的冬天,他拿着夹板和笔,花了数周逐户敲门,常常在晚餐时间外出。签名收集足够后,市政厅在一所废弃学校里提供了一间狭小、发霉的房间、一些二手书架和购书经费。杰克欣喜不已,埃尔弗里达则成为图书管理员,为每本书制作索引卡并记录详细信息。这座图书馆让他们共同珍视阅读的心意,在东村获得了一个虽不显眼却公开存在的立足之处。
社群、记忆与离去
小镇的规约影响的不只是家人眼前的争执。埃尔弗里达离开前往欧洲后,洛蒂在城里选修大学课程,并接受培训,成为社会工作者和治疗师。到那时,教会长老已不再理会冯·里森家的女人们。洛蒂把备用卧室改成办公室,门诺派居民常常瞒着别人来接受治疗——这种做法遭到人们强烈怀疑。有些来访者以实物报酬——冷冻肉、鸡、鸡蛋、汽车维修,或帮忙打理院子。他们的来访揭示了社群的公开形象不易容纳讨论的需求,而洛蒂的工作则在小镇内部为人们寻求帮助提供了一处隐秘的空间。
东村也笼罩在家族和社群记忆的阴影之中。冯·里森家的祖父母于1917年,也就是布尔什维克革命发生的那一年,从西伯利亚的一座门诺派村庄来到加拿大。叙述者讲述了祖父的父母遭到杀害、祖父靠藏身粪堆幸存下来,以及他最终被带到加拿大的经历。祖父警告家人,如果想活下去,就不要教孩子们说普劳特迪奇语。叙述将这种语言描述为羞耻之语,也将家人的沉默视为痛苦跨越世代延续的一种方式。这段历史为社群坚忍和寡言的习惯提供了个人背景,但并未把当地人的每种经历都归结为同一个原因。
墓园以另一种方式记录着这个家族失去的一切。叙述者回忆那座年久而小巧的墓园,祖父母海伦娜和科内利厄斯长眠于此,他们身后排列着六个夭折婴儿的坟墓。许多年后,埃尔弗里达去世,被安葬在温尼伯埃尔姆伍德公墓的一棵大树下,而非东村。洛蒂曾提议让她与杰克合葬,但埃尔弗里达明确拒绝让自己的遗体回到小镇。这个决定赋予东村一种最终却未能化解的意义——它仍是这个家族的起点,也是家族逝者长眠之地,但埃尔弗里达不愿在死后认它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