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龟谷

深入北方的小路

佐藤龟谷是一名医生兼外科医生,低调的举止背后,隐藏着他对战时暴行的直接了解。多年来,他与中村天二对弈围棋,逐渐成为中村信赖的朋友;最终,他在棋桌旁讲述自己目睹美国飞行员遭活体解剖的经历。他的证词不仅纠正了中村的否认,还将个人的共谋行为与战后使加害者和机构逃脱全面问责的种种安排并置,使佐藤成为历史的见证者,而他的朋友宁愿对这段历史另作解释,借以开脱。

身份与性格

佐藤来自大分,在他与中村相识的那家医院工作。他全心照料病人,性情安静谦逊,而且与其他医生不同,有个古怪的习惯——从不穿白大褂。这些细节展现出一位医生,他并不借助彰显医疗身份的传统制服来树立权威。他举止谦和,但他最终讲述的经历,强调了战争期间医疗权威所促成之事的道德分量。

佐藤与中村的交往,始于一种出人意料的日常活动。尽管中村习惯独来独往,却开始与佐藤下围棋。佐藤棋艺更高,而且他认为下棋不只是比拼技巧——他解释说,事物都有某种模式和结构,只是人们未必看得见;要做的就是发现这些模式,并依循它们行事。起初,中村无法理解这一原则。佐藤便轻轻用两根手指戳了戳他的侧腰,把抽象的解释变成一个身体上的示范。他的教导方式亲切而不显张扬,目的在于让对方能够领会,而非压倒听者。

与中村天二的友谊

几年的围棋对弈,逐渐增进了彼此的信任,信任又发展成一段平静的友谊。这种循序渐进的关系十分重要,因为佐藤是在一段由反复、平和的相处建立起来的关系中揭露真相,而不是在正式审问或公开忏悔中开口。一次对弈时,他在棋盘上放下一枚黑子,告诉中村,自己曾亲历美国人所描述的战时事件。这张熟悉的棋盘,成了挑战中村过往叙述的场所。

佐藤的证词打破了日常相处的平静,却没有改变表面上的情境。他们仍在为医院员工设置的小花园里下棋;时值春日,傍晚时分鸟儿鸣唱,最后一抹阳光映照着枫树。在这般宁静的环境中,佐藤讲述了一起中村曾斥为美国人谎言的暴行。两者之间的反差赋予这场谈话力量——暴力并非在战场场景中被宣告,而是由中村已学会信任的朋友隔着围棋棋桌平静地道出。

战时见证

战争末期,佐藤是石山福助教授手下的实习医生。他奉命从戒备森严的病房里接出一名受伤的美国飞行员。那名战俘身材异常高大,鼻梁狭窄,长着一头红色卷发;他在被俘时遭一名士兵开枪击伤,却信任佐藤,愿意爬上佐藤为他指明的带轮担架。佐藤接到的指示不是把他送去手术室,而是送到解剖学系的解剖室。佐藤记得自己当时为能置身其中而感到自豪;这一细节使他的叙述不仅记录了发生过什么,也记录了他自己如何参与其中的制度环境。

手术开始前,在场的工作人员全都向病人鞠躬。佐藤回忆说,那名美国人没有挣扎,也想象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石山切开他的腹部,取出一部分肝脏,再将伤口缝合;随后又取出胆囊和一部分胃。这个原本显得聪明而精力充沛的战俘,逐渐变得衰老虚弱。虽然他的嘴被塞住,他很快便连叫喊也做不到了。最后,石山趁他的心脏仍在跳动时将其取出,放在秤上,秤砣随之颤动。佐藤讲述这些操作时,并没有将其化约为抽象的医学实验——飞行员的信任、逐渐衰弱以及无力呼喊,始终是这段叙述揭示的核心。

佐藤说,起初他并没有对所见之事想太多,因为那是战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又目睹了对其他飞行员进行的手术——一次是切开纵隔,另一次是切断面神经根;而在他参加的最后一次手术中,医生在一名军人的颅骨上钻了四个孔,随后将刀插入他的大脑,以观察结果。这一连串事件表明,对第一名飞行员的解剖并非佐藤经历中的孤立事件。他平静的回忆也揭示了当时的常态化氛围——这种氛围曾使他为此感到自豪,并将这些操作视为战争的一部分,直到后来才认识到其意义。

后果与道德意义

佐藤讲述说,战后石山在狱中上吊自尽。其他一些人被判处死刑,刑罚后来获减,最终获释。佐藤曾一度以为自己也可能受审,但他说,这种可能早已不复存在。他形容美国人和日本人都希望此事被遗忘。因此,他的叙述从手术室延伸到战后的责任处置——惩罚确实发生了,但并未构成全面或持久的清算。

为了让中村明白,战时暴力并不限于他亲眼目睹的那些手术,佐藤指给他看一篇关于内藤良一的文章。内藤是日本血库的创办人,他的公司买卖血液,而他本人已成为受人尊敬的公众人物。佐藤说,自己有同事曾与内藤在满洲国共事;内藤是当地科学研究工作的领导者之一,而研究中包括活体解剖等做法。他说,囚犯曾被用于测试生物武器,包括炭疽和鼠疫,也被用于测试火焰喷射器和手榴弹。他将这项工作描述为一场由最高层支持的大规模行动,并认为,战后美国为了准备与苏联的冲突而对日本生物战研究表现出的兴趣,帮助掩盖了这段历史。他还指出,中国囚犯被用于这些测试,而美国人想把这些武器用于朝鲜人。文章中受人尊敬、事业有成的形象,就这样与佐藤所述的先前暴行并列呈现。

中村回应说,日本人也曾是战争的受害者。佐藤一言不发。这种沉默既没有回应,也没有认可中村的说法——中村仍把自己、中村郁子、被处决的战友以及日本视作清白无辜、遭人诬陷的受害者,而佐藤刚刚提供的事实,使这套自我开脱的叙事变得复杂。中村对这番叙述感到兴奋,也从中感受到一种解脱的可能,但这番证词并未立即促使他承认自己的错误。佐藤在叙事中的作用,正体现在这场未有定论的相遇之中。他以具体的亲历见证对抗否认,但无论是他们的友谊,还是他目睹之事的力量,都无法迫使中村接受其中的道德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