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里戈·埃文斯

深入北方的小路

多里戈·埃文斯是一名外科医生、前战俘,也是一位备受赞誉的战争英雄;他的公众声誉与他私下对自己的认识并不协调。被囚禁期间,他接掌指挥权,在照护条件岌岌可危、死亡司空见惯的环境中继续医治病患。他坚持不懈,救下一些人的性命,却无法阻止许多人死去;战后,幸存者需要一位公众代表,这使他成了一个象征,而他并不认为这个象征完全属于自己。

身份与早年塑造

多里戈最早的记忆围绕着一座洒满阳光的木制教堂礼堂展开——他蹒跚来回走动时,母亲和祖母接住了他。他记得自己一次次从明亮的礼堂回到女人们的怀抱,仿佛反复回到安全之中。这个受到欢迎与拥抱的画面,早早便与他后来的人生形成对照——后来,他要负责带领他人穿越恐惧与疾病,却常常无力保护他们免于失去。

成年后,多里戈成了一位著名外科医生和战争英雄,成为历史悲剧的公众形象,也是传记、戏剧和纪录片的主人公。他明白自己与那个备受赞誉的人物有着相同的习惯、经历和外貌特征,却并不觉得两者完全相同。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比起面对死亡,更擅长活下去。他也无法轻易拒绝他人的赞誉——他觉得那样做或许会辜负那些他如今代表其记忆的战俘,而他也已没有精力抗拒关注。

他的外在形象也加深了他本人与公众声誉之间的距离。步入中年后,他身材高大、气势迫人,略微驼背;他强势的外表被他人解读为庄重。仰慕者觉得他迷人而优雅;批评者则认为他令人恼火地与众不同。他意识到,这种误解给了他一个有用的面具。因此,公众人物所拥有的权威并不只是他本身的特质,也是一种由他人围绕他塑造、并由他允许他人看见的形象。

囚禁期间的指挥与照护

雷克斯罗斯上校去世后,多里戈接掌了囚犯的指挥权。季风加重了营地的苦难,食物日渐短缺,疾病广泛蔓延。多里戈对军官的薪酬征收费用,为病患购置食物和药品,并通过劝说、催促和坚持,让军官们投入工作。他的领导方式务实而重视集体——他将资源分配给有需要的人,同时要求幸存的军官为照护病患出力。

囚犯还被迫从事铁路劳役。多里戈和他指挥的士兵被塞进封闭的钢制车厢运走,每节车厢挤着二十七个人,随后被迫清理丛林、凿石、搬土、运送铁路材料。他们只有简陋的工具,还要在饥饿、疲惫和俘虏他们的当局施加的强制命令下持续劳作。一个鸭蛋、一点棕榈糖、一个反复讲述的笑话,以及由小小的互助行为维系的希望,在这套强加于人的日常生活中变得意义非凡。共同生活并不能让他们免于强迫劳役,却成为他们在劳役之中维系人际情谊的方式。

霍乱暴发期间,多里戈的医疗责任尤其严峻。点名时,他报告仍有八百三十八名战俘——六十七人在霍乱隔离区,一百七十九人在医院病情严重,一百六十七人只能承担轻活,另有六十二人当天早上报告患病。中村少校要求派出劳工时,多里戈据理力争,讨论哪些人可以抽调。他提出派出四百人,以自己对囚犯身体状况的医疗评估为依据;但他内心明白,医学知识并不能真正保护他们免受强加于身的要求。他的专业判断固然重要,却无法左右谈判的条件。

照料病患的日常工作令他筋疲力尽。他背扶并护理病人、实施手术,继续竭力为他们争取多一天生命,同时也知道每天都有人死去。吉米·比格洛作为护工协助他巡视霍乱隔离区以外的病房;有时,环境之严酷迫使吉米暂时离开。多里戈的坚持并非源于对自身技艺或善良的信心。他认为自己的医院和治疗手段简陋得近乎荒唐,却把它们比作士兵们曾用竹子和米袋搭建的临时戏台——这些呈现并不完美,却仍能有所帮助,有时还能让人活下来。他拒绝停止尝试。

冲突、判断与权力的限度

多里戈要帮助囚犯,所做的不能仅限于医疗。他有时会为了他们撒谎、欺骗和偷窃,也会冒险保护他们。他与斯奎兹·泰勒的谈话体现了他的行事方式——面对看似不可能的处境时,他形容自己仍会迎面走去,依靠对种种可能性的信念,而这种可能性或许会被字面意义上的评估所否定。这一原则并非相信自己必能取胜,而是不让缺乏把握成为袖手不动的理由。

这种决心并不能让他主宰营地里的暴力。达基·加德纳即将受到惩罚时,多里戈明白,铁路的修建依赖日本当局对战俘施行强制,以贯彻他们的要求。他看见铁路背后巨大的苦难,同时也发现自己竟然钦佩中村身上那种可怕的意志和严苛的服从。这种认识在道德上令人不安——即使是看见惩罚机制代价的人,也可能把支撑这套机制的特质视为力量。多里戈理解对方军官,并不能消除苦难,也不能赋予他阻止苦难的力量。

他的医疗实践受制于行动与无能为力之间的这种张力。为杰克·雷恩博动手术时,多里戈专注于手术,并想象杰克活到中年,有了孩子,残肢搁在垫子上。他相信眼前的手术让杰克有了很大的生还机会,尽管康复情况和感染风险仍不确定。对多里戈来说,想象中的未来并非美好结局的证明,而是让他看见努力本身具有意义的一种方式。救活一个人的可能性,能暂时回应他对自己工作失败的恐惧,却无法抵消他亲眼见证的死亡。

私人牵挂与记忆中的可能人生

多里戈与艾米·马尔瓦尼的关系,始终是他情感上无法确定的一处私密角落。与艾拉·兰斯伯里共度早年时,他常常想起艾米,却无法解释自己与她的经历,除了觉得那似乎超越了寻常的爱情。他回忆两人的初遇时,所见所闻都平淡无奇——艾米唇上方的美人痣、他看见她时尘土飞扬的光线、两人的交谈,以及他第二天回去买下的卡图卢斯诗集。当时,他以为这场相遇会渐渐从记忆中淡去。事后回想,那些细节依然留存,而这段关系的意义仍难以界定。

后来,多里戈预想艾米会告诉他,她要离开基思·马尔瓦尼,或者基思已经把她赶走。他想象自己答应离开艾拉,并安排自己和艾米成为真正的一对;在那个时刻,他觉得这样的未来既必然又正确。这段叙述展现的是他预想中的选择有多么强烈,并未表明他真的付诸行动。因此,他私下确信自己会采取什么行动,与两人共同生活中实际存在的不确定性并置——欲望和想象中的承诺,并不能保证他们拥有共同的未来。

小说后来写到多里戈来到悉尼海港大桥。他在水面上方停下脚步,随后继续前行,远远瞥见艾米短暂地从阴影中走进光亮。这个场景让两人的牵绊呈现为一次偶然瞥见,而不是确定无疑的重逢。他曾以为会与之共建生活的女人隔着一段距离再次出现,叙述却没有给出轻易的圆满结局。记忆保存了那次相遇,却没能让他们想象中的人生彼此重合。

归来、公众记忆与延续的战争

一九四八年秋天,多里戈走下道格拉斯DC-3飞机,抵达悉尼。战争虽然已正式结束,他却尚未摆脱战争对自己的牵引。尽管他当了三年半战俘,归来后仍不断寻求逆境、阴谋和冒险。随着机会日益减少,他难以承认,从根本意义上说,自己在战争期间曾是自由的。这种颠倒使任何简单的解放叙事都变得复杂——囚禁结束并未立即让他恢复平常生活,而他在战后主动选择的挣扎,也无法简单重现赋予战时行动以意义的处境。

多年以后,多里戈仍维持着一个理应照料他人的人所具有的生活规律和外在形象。他每天早晨刮胡子,因为他相信,部下需要看见他仍然在意他们。然而,在随军配发的镜子里,他看见的是一个年纪更大、更瘦削、更冷硬、更疏远的自己。军官帽和红围巾成了他维持外在身份的道具,或许他这样做既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自己。因此,刮胡子这个小小的举动,将公众责任与私人疏离联结起来——他维持着表面形象,因为他害怕形象崩塌会给仰赖他的人带来什么影响。

在外科医师学院执行委员会的晚宴上,艾拉·埃文斯称他是全世界最孤独的人,宾客们都笑了。这句玩笑揭示了两者之间的差距——多里戈的公众形象是人人的朋友,而他的妻子相信自己看见了他的孤独。笑声并不能证明这个评价是否准确;它表明,伴侣们对他的熟悉印象多么容易把一句私密的判断变成社交场合的笑谈。

多里戈的故事也处于一场关于如何铭记战争的更大角力之中。在东京靖国神社,机车C 5631与《英灵簿》一同陈列。《英灵簿》列有一百八十六七年至一九五一年间为天皇服役而死的二百多万人。神社的纪念框架为列名其中的人提供赦免,其中包括被处决的战犯;这些人当中,有人因虐待在死亡铁路上劳作的战俘而被定罪。机车上的铭牌没有提及铁路上的苦难,也没有提及修建铁路时死去的数十万人。对于亚洲强迫劳工的死亡人数,各种估算相差很大,也没有一致认可的总数。面对这样一份不完整且有所取舍的公共记录,多里戈虽不情愿,却凭借名望成为幸存囚犯的代表;但他无法使死者复生,也不能让历史变得完整。

叙事意义

多里戈的核心特质并非战胜周遭处境,而是在处境所设的限度内坚持下去。他组织食物和药品,根据医疗证据据理力争,为病患治病,并在一次次失败后继续努力。当病人有机会活下来时,他的照护会产生切实的影响;然而,他始终被一个强大体系所包围,这个体系能够决定谁必须劳作、谁会受到惩罚。小说将他的英雄气概与这一区别密不可分地联系起来——他可以采取有意义的行动,却无法掌控结果。

他后来的名望非但没有化解这种矛盾,反而使之更加突出。别人把他塑造成战时勇气的象征,而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幸存者,背负着那些未能归来者的记忆。他的私人牵挂无法为这份重担提供简单的庇护;他战后的躁动则表明,战争仍存在于他寻求困难的种种习惯中,也存在于他为他人维持的外在形象里。因此,多里戈的一生将个人记忆与公共纪念联系起来——他既是一个努力忠于具体之人的人,也是一个被要求代表一段历史的象征,而那段历史的损失无法得到完整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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