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米·比格洛

深入北方的小路

吉米·比格洛是一名澳大利亚士兵、战俘和号手,服役经历使他从中东辗转来到日本人管理的丛林营地。在那里,他为每日的葬礼吹号,以细小却意义重大的方式帮助战友,并被选中参加一场他明白可能会致命的行军。战后,他对囚禁生活的记忆逐渐消退;留存下来的,与其说是暴力的记录,不如说是一个持久的信念——人能够善待彼此。

身份与早期服役

在来到丛林营地之前,比格洛曾在中东随澳大利亚部队服役。战斗间歇时,他敲着斧头钝钝的刃口,想起父亲曾抱怨年轻人从不承担自己那份责任。回忆中的话语交织着一个愿望——希望父亲此刻就在身边。这是一个亲密的印证,说明劳役与危险已改变了那句旧日责备的意义。

在一个遭到攻击的村庄里,比格洛问道,澳大利亚人为什么要替英国人作战,对抗为法国人效力的非洲士兵,而双方都在试图杀死他们。他的问题显露出一名士兵的困惑——他身处一场难以理解当地利害关系的冲突之中。炮击打断了一顿令人不安的早餐;咖啡和食物是同伴们弄来的。炮弹袭来时,达奇·加德纳把多里戈·埃文斯拉倒在身边,爆炸从这群人中间掠过。比格洛对这幕情景的回忆,属于一个同伴情谊与危险毫无预警地同时降临的世界。

比格洛也和多里戈·埃文斯打赌,认为加德纳会活着熬过战争。他以简单的一句话表明自己相信加德纳是个能活下来的人。加德纳则谈起反复掷硬币的情形——即使同一结果已经连续出现好几次,下一次掷出的结果在统计上仍然独立。这番交谈使他们早期的战友情谊呈现出鲜明的平衡——有亲近,有幽默,也明白无论信心还是概率,都无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战俘营中的号手

在营地里,比格洛的号声成为战俘标记时间与死亡的日常仪式之一。他吹响的晨号回荡在帐篷、泥泞与雨林构成的景象上空。霍乱蔓延后,他被分派营地事务,因此得以参加越来越频繁的葬礼。他跟在担架后面,号挂在肩上,系着一块打结的破布;原来的皮带已经腐烂。死者中有兔子·亨德里克斯。比格洛惊讶于自己几乎没有感觉;在战争的其他时刻,他也曾显露出类似的情感疏离。

周围的材料与身体都在衰败,号角却仍能使用,显得格外耐久。比格洛赋予它一种持久不衰的意味,但吹奏并非毫不费力。有一次葬礼上,疾病让他的嘴和舌头疼痛肿胀。他必须克服身体上的困难,吹奏熟悉的《最后的号音》,专注于呼吸和音符,直到曲子奏完。之后他流下眼泪,却是因为身体承受的煎熬,而不是某种他能够辨认的情绪。这一幕表明,号角仪式般的稳定声响,是艰难完成的一项劳作;他一次又一次为那些将留在丛林里、或许永远无法回家的人吹奏。

比格洛担任号手,并不意味着目睹的一切没有影响到他。陪多里戈·埃文斯在霍乱隔离区外巡查时,他有时不得不离开溃疡病人住的小屋,因为那里的状况令他难以承受。与此同时,他仍继续完成分派给他的工作。他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与他一再返回葬礼岗位之间的反差表明,营地里的服役所依靠的并非百折不挠,而是在任务必须完成时继续做下去。

加德纳、死亡与向外折叠

加德纳遭守卫殴打后,比格洛仍与他亲近。加德纳试图淡化发生的一切时,比格洛借由一个被挪用的细节——衣物折痕——指出了这件事的意义。后来,比格洛递给加德纳一支香烟,催他收下,并坚持说,营地里令人窒息的并不只有死亡。加德纳接过香烟,却没有把它送到唇边。比格洛的举动无法消除暴力,也没有承诺会好转;它们提供了陪伴,也小小地拒绝让营地里弥漫的死亡气氛决定每一次交流。

加德纳被发现死在公用厕所后,比格洛自愿用绳子吊下去,把尸体弄出来。他向拉绳的人喊出指示,并在系上第二根绳子时对加德纳说话。他拿厕所和折错方向的毯子开着黑色幽默的玩笑,其中既有熟悉的打趣,也有悲伤。这项任务让两人的情谊变得具体而实际——比格洛冒险进入污秽的沟坑,把朋友带出来,随后又用他们共有的语言对他说话。

衣物折痕成了比格洛带回家的规矩。几十年后,他会检查孩子们怎样折衣服,坚持要求折痕朝外。他没有打他们,却会恳求、命令,最后亲自把衣服重新折好。家人觉得他的坚持混合着爱与恐惧,令人无法理解。对比格洛而言,折痕可以改变,就像情绪或决定一样;这个家庭仪式保留了一小片他难以解释的营地经历。因此,这条规矩既是关爱,也是忧惧的延续;它传给了不知道其源头的孩子们。

遴选、战友情谊与战后生活

多里戈·埃文斯挑选一百名战俘前往三塔关口营地行军时,比格洛是入选者之一。多里戈料想他们会责备自己,因为这场行军被视为死亡行军。比格洛却走上前来,叫多里戈保重,并向他道谢。其他入选者也跟着走上前,逐一与多里戈握手。比格洛的回应没有抹去被选中的危险;它承认了多里戈给予他们的照料,而两人都必须面对一项无法由任何一方确保安全的命令所带来的后果。

复员后,比格洛回到一段已不再如他离开时那般的婚姻之中。战争起初似乎逐渐退为日常生活中的一次中断;此后还有工作、家庭、孩子,以及随之而来的死亡与变化。在塔斯马尼亚州霍巴特,他做邮件分拣员,似乎并不寻求升职。在希望与锚酒馆举行的一次前战俘聚会上,男人们缅怀死者,比格洛唱起一段关于事情正在一点点变好的副歌。这次重聚短暂地让缺席的战友借着众人共同的回忆重新出现在他们中间,但他话不多。这段婚姻与这场重聚一样,显露出回到家与恢复原样之间的距离。

另一次聚会上,比格洛感到空虚,无法唤起自己认为理应拥有的感受。他捡起一块石头,朝尼基塔里斯鱼店的彩绘橱窗扔去,把玻璃砸碎。其他人也加入进来;玻璃碎了以后,他们用炸鱼锅把鱼舀进两个拖把桶,提着桶朝码头走去。这件事把一场麻木的聚会变成了集体行动。它即兴而杂乱,与比格洛后来在家中坚持秩序形成对照,同时也显示,与战友共同做出一个举动,能让他短暂摆脱被动状态。

记忆、家庭与人性善良

比格洛的女儿乔迪为了完成澳新军团日作业,向他询问战争。起初他说没什么可讲的。他拿出旧号角,吹了几个滑稽的声响逗她发笑,接着抬起头,吹奏《最后的号音》。乔迪问这就是全部了吗,他回答说,这就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也差不多是任何人需要知道的一切。乔迪问这音乐意味着什么时,他说那是个谜,而谜越深,意义就越大。他这番简短的示范,让女儿得以接触一段经历;他却不愿把它讲成一连串事件。

他对战争的讲述始终残缺不全,也不稳定。他记得笑话、故事、加德纳给他的鸭蛋的滋味,以及他与营地联系在一起的希望和善意。他记得沃特·库尼总在炊事房等最后一名战俘,并确保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些食物,无论有多少。他没有保留库尼在行军途中死亡的具体情形,也不记得周遭发生的残酷之事。儿子们指出他故事中的矛盾时,比格洛不愿被当作权威记录。他的意思并非细节无关紧要,而是他的经历无法被缩减为一份完全前后一致的叙述。

随着时间过去,他的心逐步放下被囚禁经历的各个部分——先是屈辱与暴力,接着是疾病与死亡、泥泞和饥饿。最终,他记得自己曾是战俘,却再也想不起那段经历包含什么。这样的失去并没有换来一份复原的历史记录;留下来的反而是一种他认为不可磨灭的、关于人性善良的认识。晚年时,他享受风、雨、黎明,以及飞到院子里啄食并饮水的鸟儿;它们的来来去去,在他看来映照着生命。

然而,比格洛对战争的感受在生命尽头再次发生变化。多年没有吹奏《最后的号音》之后,九十二岁的他在第三次中风后躺在医院病床上奄奄一息,仍用健全的手臂举起号角。营地火葬堆的景象与气味重新涌现,他突然明白,战争是最彻底地塑造了自己一生的事件。早先他曾告诉乔迪,这音乐是个谜;此刻,这件乐器带回了记忆已经剥落的部分。他的人生历程并未将创伤化解成一段完整的回忆。相反,号角把公开的职责、私人的失去、遗忘,以及一段从未彻底失去意义的经历在生命终点的重现,连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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