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与劳伦斯从伯克利合作到核政策分歧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J.罗伯特·奥本海默与欧内斯特·劳伦斯因伯克利物理学、曼哈顿计划以及日益扩大的科学与核武器治理之争而相互关联。他们的关系汇聚了两种不同的科学权威——奥本海默对理论物理学的精通,以及劳伦斯建造越来越大型机器和机构的雄心。在伯克利,以及后来战时保密工作期间,两人的工作彼此交织;与此同时,他们各自的做法也暴露出个人探究、大规模研究与军事控制之间的紧张关系。
伯克利——两种科学文化
到20世纪30年代初,劳伦斯已经建成一系列功率不断增强的加速器。他最初那台简陋的机器有一个4.5英寸的腔室,能产生8万伏的质子;一年后,一台11英寸的机器则能产生百万伏的质子。他为自己的发明创造了“回旋加速器”这一名称,并说服加州大学校长罗伯特·G·斯普劳尔,在勒孔特楼旁提供一座旧木楼。劳伦斯将由此建立的实验室命名为伯克利辐射实验室。物理学家们认识到,这些新机器可以让实验探索原子的最深处。
劳伦斯的雄心需要大量资源,这使他的事业有别于奥本海默所偏好的理论研究。装有80吨磁体的回旋加速器需要巨额资金,而劳伦斯善于从伯克利有影响力的董事和商界人士那里筹措资金,其中包括石油企业家埃德温·保利、银行家威廉·H·克罗克和约翰·弗朗西斯·奈兰。1932年,斯普劳尔还支持劳伦斯加入波希米亚俱乐部;后来,奈兰帮助他加入更为排外的太平洋联盟俱乐部。劳伦斯在这些有影响力的圈子里如鱼得水,而身为犹太人、又被认为过于脱离尘世的奥本海默,则不会受到波希米亚俱乐部的欢迎。
两人的分歧是思想和制度层面的,并非只是性格不同。劳伦斯的工作体现了“大科学”的兴起——大型设施、资金和有组织的团队塑造着研究。相比之下,奥本海默致力于纯粹的“小科学”,后来也逐渐疏远那些以技术和“军事科学”为导向的实验室。罗伯特·威尔逊曾先后师从两人;当他离开伯克利前往普林斯顿大学时,他认为与大型机器相关的科学是“一种最能体现团队研究弊端的活动”,由此具体展现了这种差异。威尔逊的离开表明,劳伦斯的实验室既能激发雄心,也能引起抵触;奥本海默与劳伦斯站在一场日益扩大的争论的不同一侧,争论的焦点是科学工作应当采取何种形式。
共同工作与战时组织
随着曼哈顿计划逐步成形,两人的道路交汇了。奥本海默受命领导武器实验室后,必须掌握行政技能、适应安全规定,并在紧迫的时间安排下整合分散的项目工作。劳伦斯则属于战时事业所依赖的更广泛的物理学家与机构网络。因此,两人的合作发生在一场更大规模的转变之中——曾经与伯克利科学界联系在一起的研究,正被重新组织起来,以制造可供使用的武器。
在洛斯阿拉莫斯,奥本海默试图在陆军的信息隔离政策下,仍让科学讨论得以进行。他接受了汉斯·贝特提出的每周举行开放式讨论会的建议,并坚持认为,白徽章科学家之间自由交流至关重要,因为此前的工作一直被严格隔离。第一次会议于1943年4月15日在男孩学校的图书馆举行。奥本海默介绍了罗伯特·瑟伯;瑟伯向不超过40名科学家说明了项目目标和团队的计算结果。瑟伯使用“炸弹”一词时,奥本海默派约翰·曼利去建议改用较为中性的“装置”。这一插曲体现了奥本海默肩负的双重要求——既要促成技术合作,又要遵守保密制度的用语和规程。
劳伦斯访问洛斯阿拉莫斯,使科学交流与军事限制之间的冲突显露出来。在劳伦斯向一小群人作报告之前,莱斯利·格罗夫斯仔细告知他哪些内容不得谈及。几分钟后,劳伦斯在黑板前宣布:“我知道格罗夫斯将军不想让我说这个,但是……”这一事件显示,对资深科学家严格实行信息隔离有多么困难。奥本海默并非通过正式对抗简单地废除这项政策;在实际工作中,科学家们相互讨论问题的需要,使这些限制日益松弛。劳伦斯的越界与奥本海默坚持举行讨论会,都体现了推动交流的同一种压力,尽管记录并未将两人的行为等同起来。
保密、信任与合作的限度
洛斯阿拉莫斯的争议并非抽象问题。实验室的安全规定直接影响到奥本海默本人——他抱怨自己不能与亲兄弟交谈,电话也受到监听。陆军反间谍部门安排了全天候的技术和人身监视,在社区内安插秘密人员,监控他的邮件和家中电话,并窃听他的办公室。奥本海默从一位随性的教授变得谨慎起来,小心保管机密备忘录,并努力遵从安全官员的要求。在这样的背景下,劳伦斯愿意说出格罗夫斯划定范围之外内容的举动格外有分量——战时科学合作依赖沟通,而安全制度却将沟通视为必须加以控制的风险。
奥本海默努力让科学家们继续交流,体现了一种更广泛的信念——知识不能单靠隔绝来推进。在另一场战时原子政策讨论中,尼尔斯·玻尔主张建立“开放世界”,推动国际交流与科学合作,并将其视为控制原子能的必要条件。奥本海默赞同玻尔关于开放的一般主张。这种思想契合并不能证明劳伦斯认同他们国际计划的每个方面,但它有助于将奥本海默对过度信息隔离的抵制置于科学交流与国家保密之间更大的张力之中;当格罗夫斯试图限制劳伦斯的演讲时,劳伦斯也直接遭遇了这一张力。
从合作到政策分歧
两人关系后来的变化,在战后背景下清晰可见。原子弹轰炸之后,劳伦斯试图安慰奥本海默。1945年8月17日,奥本海默致信战争部长亨利·L·史汀生;8月30日,他又写信给劳伦斯。这些往来表明,随着新武器的后果及其正当性成为紧迫问题,两人仍保持着联系。但仅凭这些通信,无法确定劳伦斯安慰他的具体内容,也无法得知奥本海默信中的完整论点;其重要之处在于,两人的关系并未随着战时实验室工作结束,而是延续到一场充满压力的核政策辩论之中。
到这十年末,核政策的利害关系愈发重大。奥本海默与总顾问委员会反对仓促推进“超级炸弹”计划,理由是这种武器的威力可能相当于1亿吨梯恩梯,能够摧毁150至1000平方英里甚至更大的区域,并可能成为种族灭绝武器。他们还认为,拒绝制造这种武器可以为军备控制谈判保留空间,而较小型的战术武器则可以提供更可信的军事威慑。这一政策立场为理解奥本海默与劳伦斯后来产生的分歧提供了背景,但现有记述并未说明劳伦斯在这些具体讨论中的作用。因此,与其将两人的关系简单理解为从友谊转为敌对,不如说他们的合作受到不同科学文化的塑造,最终又因核科学所要求的政治抉择而承受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