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与爱因斯坦的同事友谊与思想分歧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奥本海默与爱因斯坦的同事友谊与思想分歧,描述了一种由思想上的距离、个人的慷慨,以及对科学军事化危险的有限度结盟所塑造的关系。他们是高等研究院的同事,而非亲密朋友——奥本海默钦佩爱因斯坦的独创性和地位,却认为他后来的科学论证有误;爱因斯坦对奥本海默品格的尊重,则胜过对其物理学造诣的认可。他们的分歧并未妨碍彼此的情谊,但情谊也没有消除他们面对政治权力和核军备竞赛时的不同方式。
一种审慎的同事情谊
奥本海默称爱因斯坦是亲密的同事,也算得上朋友,但两人的关系起初颇为疏远。1945年,有人提议任命奥本海默为高等研究院的常任教授时,爱因斯坦和赫尔曼·外尔推荐了沃尔夫冈·泡利。他们承认,奥本海默创立了美国规模最大的理论物理学派,也以善于教学著称,但质疑他的科学成就是否比得上泡利的基础性贡献。他们还担心,奥本海默对学生的影响会使学生变成他的缩小版。研究院向泡利提供了这一职位,但他拒绝了。这件事一方面凸显了奥本海默作为教师和科学组织者的才华,另一方面也表明,有人认为他的物理学造诣达不到爱因斯坦那种根本性的独创水准。
两人早年的经历本身也颇具反讽意味。1934年,外尔曾试图邀请奥本海默到研究院任职,但奥本海默拒绝了,并说:“我在那种地方绝对派不上用场。”到1945年,他已成为该院常任职位的候选人,而爱因斯坦和外尔则在评估他是否合适。境况的变化并未立即带来亲近——任命问题出现时,爱因斯坦很了解泡利,对奥本海默却只是一面之交。
随着时间推移,爱因斯坦逐渐对奥本海默产生了勉强的敬意,称他为“一位才干非凡、学识广博的人”。这种敬意主要针对奥本海默本人,而非他的物理学造诣。爱因斯坦从未将他视为亲密朋友,奥本海默也明白,两人的科学观点相去甚远。因此,他们的关系既超越了正式交往,又不及亲密友谊——相互尊重、共同的机构生活和温暖时刻,与彼此间的保留同时存在。
在量子理论上的深刻分歧
最尖锐的思想分歧围绕量子理论展开。奥本海默及他带到普林斯顿的年轻物理学家接受尼尔斯·玻尔的量子观点;他们并不信服爱因斯坦长期试图揭示该理论中的不一致,或用统一场论取而代之的努力。奥本海默曾因爱因斯坦拒绝接受量子理论,称他“完全疯了”。这句话体现了两人之间的鸿沟,却没有道尽奥本海默的全部看法——他深深钦佩爱因斯坦的独创性,也钦佩他提出的广义相对论;奥本海默称这一理论是几何学与引力的独特结合。
奥本海默认为,爱因斯坦后来对量子理论的抗拒,是思想传统误导了一位非凡头脑的例子。奥本海默指出,爱因斯坦提出了巧妙的理论挑战,但所谓的不一致往往会消失,有时解决它们的工作甚至早已由爱因斯坦本人完成。他还觉得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爱因斯坦反对的理论,其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受到爱因斯坦本人相对论研究的启发。按照奥本海默的说法,爱因斯坦既与尼尔斯·玻尔抗争,也与自己曾帮助孕育的一种理论抗争。因此,这场分歧并非仅仅是年长物理学家与年轻学派之间的冲突——在奥本海默看来,爱因斯坦的科学遗产与他后来抵制的思想纠缠在一起。
至于爱因斯坦,他反对不确定性,并始终坚持认为上帝不会不停地掷骰子。奥本海默能够理解爱因斯坦反对意见的力量和巧妙,却不接受其结论。两人的科学分歧始终真实存在;与此同时,奥本海默对爱因斯坦独创性的钦佩,以及两人相处时的轻松融洽,也一直与分歧并存。
日常举动中的个人敬意
1948年,奥本海默以一种具体而亲切的方式表达了敬意。他在奥尔登庄园招待爱因斯坦和戴维·利连索尔时,谈起物理学之美,包括中微子。他知道爱因斯坦热爱古典音乐,却无法收听纽约转播的卡内基音乐厅音乐会,于是没有告诉爱因斯坦,便安排人在爱因斯坦位于默瑟街112号的住宅屋顶安装天线。爱因斯坦生日那天,奥本海默带着一台新收音机登门,并提议一起收听一场预定播出的音乐会。爱因斯坦十分高兴。
这份礼物表达了一种不同于科学观点一致的关怀——奥本海默记得爱因斯坦看重什么,发现了实际障碍,并悄悄安排好解决办法,作为一份惊喜送给他。尽管爱因斯坦并不把奥本海默视为亲密朋友,两人仍能以这种安静体贴的方式相伴。这一幕也使任何将他们的关系仅仅视为科学判断相互较量的图景变得复杂。奥本海默可以质疑爱因斯坦的物理学,同时仍乐于与他分享物理学的乐趣。
两人的公开交往也包含礼仪性的敬意。在普林斯顿为爱因斯坦庆祝七十岁生日的活动上,250位杰出学者聚集一堂,聆听奥本海默、伊西多·艾萨克·拉比、尤金·维格纳和赫尔曼·外尔向他致敬。爱因斯坦曾说,庆贺文集中的批评与赞美一样多;但他入场时,听众先是肃然起立,继而鼓掌。奥本海默参与了这场活动,与众人一道向一位他所钦佩的物理学家致敬,尽管他并不接受对方一些核心的科学质疑。
对权力的态度不同,却有共同忧虑
两人最有力的结盟并不在物理学领域。当时,大学和实验室日益与军事合同及冷战安全体系紧密相连,爱因斯坦敬重奥本海默遏制军备竞赛的努力。奥本海默曾帮助建立洛斯阿拉莫斯的科学世界,随后又离开了那里;之后,他试图运用自己的影响力,阻止核武器进一步扩张。爱因斯坦尊重这番努力,却仍难以理解奥本海默的谨慎。
1947年,爱因斯坦邀请奥本海默在原子科学家紧急委员会组织的一场公开晚宴上演讲。奥本海默婉拒了邀请,因为他觉得自己尚未准备好有把握地公开谈论原子能,无法确信自己的言论能推动人们所期望的结果。爱因斯坦对此感到困惑。他不擅长与政客、将领或官员打交道,也绝不会去申请政府安全许可。与之相反,奥本海默仍能接触华盛顿政界人士,也可以同掌权者交谈。他身处这种人群时感到自在,而爱因斯坦则不然。
这种差异关系到两人的共同目标。爱因斯坦与政治权威保持距离,使他的立场显得格外独立;奥本海默愿意在官方圈子内活动,虽然因此拥有了影响力,却也使他谨慎思量何时以及如何运用影响力。他们的分歧不在于核危险是否重要,而在于公开参与的手段和风险。奥本海默理解这位年长者对功成名就之后生活的不适;书中也写到,他看出了爱因斯坦那句感慨背后的个人代价——一个人一旦做成过某件明智之事,生活似乎就会变得陌生。两人的关系最终并未以量子理论上的和解告终,也没有被描述为深厚友谊,而是维持着持久的相互敬重;两位物理学家的科学信念和政治性情始终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