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与玻姆在政治审查中的复杂关系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J.罗伯特·奥本海默与戴维·玻姆最初因大学学术圈而相识——一个是教授,一个是昔日学生——后来又因调查而联系在一起,这些调查使他们的政治过往对职业生涯构成了危险。他们的关系有一种令人痛苦的不平衡——奥本海默可以给予鼓励和实际帮助,但当玻姆的存在威胁到某个机构时,他也会动用自己的权力与玻姆保持距离。反过来,玻姆仍能同时看到这份帮助与其中的失误,没有把奥本海默简单地归为英雄或背叛者。
从昔日学生到政治目标
1949年春,众议院非美活动委员会调查加州大学辐射实验室涉嫌原子间谍活动一事,并传唤了奥本海默的四名前学生,其中包括玻姆和乔瓦尼·罗西·洛马尼茨。调查程序使昔日的学术联系变成了对忠诚与交往关系的质疑。玻姆拿不准自己是该谈论本人的政治立场,还是拒绝谈论朋友。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敦促他抵制,即使这意味着坐牢。玻姆自己的想法是,加入共产党并不违法;他的本能是谈论自己,但不牵连他人。
玻姆联系了老朋友洛马尼茨。联邦调查局曾告知雇主洛马尼茨是共产主义者,此后他的工作机会屡遭破坏。两人在普林斯顿会面时,奥本海默意外地从一家理发店走了出来。这次相遇很短暂,却让他们各自面临的脆弱处境交织在同一场谈话中——玻姆和洛马尼茨解释了传票一事,奥本海默则激动起来。他惊呼:“我的天啊,一切都完了。非美活动委员会里有个联邦调查局的人。”洛马尼茨觉得他的反应疑神疑鬼;奥本海默本人也接到了传票,他知道委员会成员哈罗德·维尔德在战争期间曾是伯克利的联邦调查局探员。
奥本海默后来把这次交谈描述为一次两分钟的谈话,说他劝年轻人“说实话”,而他们回答:“我们不会撒谎。”玻姆在5月和6月先后作证。根据律师克利福德·达尔的建议,他援引美国宪法第一和第五修正案,拒绝配合调查。普林斯顿大学暂时公开支持他。奥本海默简短的劝告与玻姆更具决定性的拒绝并存——昔日的老师可以提出建议,却无法保护昔日的学生免受调查机器的冲击。
压力之下的支持
后果十分严重。一年多以后,玻姆和洛马尼茨被控藐视国会。玻姆于1950年12月4日被捕,缴纳1500美元保释金后获释。普林斯顿大学暂停了他所有的教学职责,并禁止他进入校园。尽管他六个月后被判无罪,大学仍未在当年6月他的教学合同到期时与他续约。这些事件凸显了私人情谊与机构保护之间的区别——公开支持并未能阻止玻姆被排除在任教之地之外。
奥本海默对玻姆能否进入高等研究院所作的决定,使这种区别更加令人痛苦。普林斯顿大学解聘玻姆后,爱因斯坦建议研究院聘请他担任助理。爱因斯坦仍有兴趣修正量子理论,据说还说过:“如果有人能做到,那就会是玻姆。”奥本海默否决了这项提议,认为玻姆会给研究院带来政治负担。据一种说法,他还指示埃莉诺·利里不要让玻姆接近他;后来有人听见利里告诉工作人员:“戴维·玻姆不得见奥本海默博士。不得让他见他。”据称这项指示让排斥带上了私人色彩,也不仅限制了可能的任职机会,还限制了玻姆接触奥本海默本人。
然而,奥本海默并未切断所有援助途径。玻姆听说巴西有一份教职机会时,奥本海默为他写了一封有力的推荐信。玻姆离开美国,此后余生都在国外度过,先后居住在巴西、以色列,最后定居英国。这种反差是他们关系的核心——奥本海默可以帮助玻姆在别处寻找前途,却拒绝让他进入自己所在的机构。这封推荐信确实重要,但并未撤销此前的否决,也无法消除随之而来的职业排斥。
兼顾双方的评价
玻姆明白奥本海默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他没有把恐惧当作完全的借口。当玻姆的名字牵涉到奥本海默关于伯纳德·彼得斯的有害证词时,玻姆直接问奥本海默,为何要对他们的朋友说那样的话。奥本海默回答说,“他当时就是突然胆怯了”,局势令他不堪重负,他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何会那样做。玻姆将这番承认与奥本海默在压力下反复显露的弱点联系起来——不堪重负时,奥本海默有时会做出不合常理的事。他在1943年接受鲍里斯·帕什问询以及1945年与哈里·S·杜鲁门会面时,也曾有过后来难以理解的表现;同样的弱点后来又在1954年安全听证会上显现。
玻姆最终的叙述拒绝作出简单判决。尽管他对奥本海默的敬佩变得复杂,他并未认为奥本海默应为自己被逐出美国负责。他说:“我认为,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对我还算公平。”这番限定既保留了公平,也点明了其限度——公平确实存在,却受到恐惧与政治权宜的制约。因此,这段关系让人近距离看到,私人忠诚如何得以延续,却并未抹去公开造成的伤害。奥本海默对待玻姆的选择,既非始终给予保护,也非彻底抛弃;随着利害变化,他的选择也随之改变,玻姆最终同时记住了得到的帮助,以及这份帮助未能——或不愿——阻止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