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本海默执掌高等研究院及其管理冲突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

J.罗伯特·奥本海默与高等研究院的关系,始终是一场围绕学术机构应当是什么、谁有权塑造它的较量。担任院长期间,他致力于建立一个跨学科的广泛学者群体,抵制某些政治安全要求,并试图以他在洛斯阿拉莫斯曾经展现的干劲来治理研究院。然而,正是使他得以推行雄心勃勃计划的那股意志力,屡屡使他与受托人和教职人员发生冲突,尤其是那些担心自己的学派和影响力会被削弱的数学家。

宏阔学术愿景下的院长

奥本海默设想的研究院,不只是知名学者的永久居所。1948年接受《纽约时报》记者采访时,他描述了邀请学者以及商界或政界人士前来访问,停留一个学期或一年。记者的报道强调,拥有2100万美元捐赠基金的院长享有不同寻常的自由——他可以邀请杰出的学者、科学家和艺术家,以带薪客座身份留居,并挑选自己希望讨论其工作的来访者。这种将研究院描绘成学术交流场所的图景,体现了奥本海默广泛的兴趣,却也令一些终身成员感到不安;他们不喜欢这种暗示,仿佛研究院的资源可能会随着院长个人的好奇心而配置。

他公开发表的说法进一步加深了这种不安。奥本海默打趣说,研究院是男人可以“坐下来思考”的地方,不过坐着比思考更有把握。他形容那里“有几分中世纪修道院的光晕”,并称之为“学术旅馆”。这些说法暗示着一个充满活力、边界开放的机构,来访者可以在此停留、交流思想,然后继续前行。常任教职人员听出的却是另一层意思——他们的家园和工作可能被视为临时或次要之物。他们告诉他,这样的宣传并不可取。因此,摩擦不只是措辞问题;它反映了一个根本分歧——研究院的身份究竟主要建立在常设学科之上,还是建立在范围更广、不断变化的学术共同体之上。

建立更广泛的学术共同体

奥本海默试图通过人事任命和机构扩展,将这种更广泛的构想付诸实践。他与数学家的争端尤其尖锐;许多数学家原本期待院长优先支持他们的学派,并增加该学派在预算中的份额。有些人曾以为奥斯瓦尔德·维布伦会出任院长;另一些人则宁愿以轮流担任教职人员主席的制度取代单一院长职位。研究院最终迎来的是一位意志坚决、计划繁杂的物理学家。奥本海默并没有单纯地改变数学学派的方向——在他任职的第一年,该学派成员人数增加了百分之六十。但他也反对让数学决定研究院的优先事项,并招募心理学家、文学评论家和诗人,以加强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

由此产生的冲突往往围绕人事任命展开。数学家质疑奥本海默在他们专业领域之外所作的许多选择,而他则认为,学科之间更广泛的平衡对研究院的未来至关重要。双方之间根本的不对称,使达成共识困难重重——数学家可以评判历史学家的工作,历史学家却很难评判数学领域的候选人。文中还指出,数学家年轻时往往处于直觉能力的巅峰,中年时可能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事务;若没有其他事情分散精力,人事任命问题就可能演变成争议。相比之下,其他领域的学者往往需要长期准备,才能产出最具原创性的成果,也较少有时间或意愿卷入这类争论。因此,奥本海默平衡研究院的努力,面对的不仅是彼此竞争的偏好,还有不同的职业节奏和判断标准。

权力、受托人与安全审查

治理方面的冲突并未局限于教职人员任命。奥本海默与刘易斯·施特劳斯起初保持着得体而友好的关系,但两人都准备动用权力。作为董事会副主席和其中最富有的成员,施特劳斯对那些经常听从他的受托人具有相当大的影响力。奥本海默暗中反对他升任董事长。1948年,施特劳斯考虑买下研究院园区内一名前教职人员的住宅时,奥本海默安排研究院将其买下,再出租给另一位学者。这一举动挫败了施特劳斯似乎想近距离参与研究院治理的打算,并造成持久的紧张和相互猜疑。

奥本海默还曾在未事先取得受托人批准的情况下,作出政治敏感的决定。1950年末,施特劳斯暂时阻止任命中世纪史学家恩斯特·H·坎托罗维茨,因为后者拒绝签署加州大学董事会的忠诚宣誓书。当施特劳斯独自反对这项任命一事变得明朗后,他便不再阻挠。另一次,在国会要求接受原子能委员会奖学金的科学家必须通过联邦调查局安全审查后,奥本海默愤怒地致信该委员会,称研究院今后不再接受这些奖学金。他认为,规定要求进行的调查违反了研究院的“传统”。一个月后,他才将此事告知受托人。他们担心他的举动会使研究院卷入“政治争议”,尤其是与联邦调查局发生争端,于是指示他今后作出类似决定前应先咨询董事会。他的立场维护了他所理解的机构独立性,但他未先行商议,也暴露出将这种独立性视为由自己行使所带来的实际代价。

摩擦与个人领导力的限度

奥本海默以耐心和干劲担任院长,但据称他与数学家的关系“糟糕透顶”。他试图不干涉数学学派的事务,却因他们反对其他领域的人事任命而感到沮丧。一次会议期间,维布伦走进来并坚持留下;奥本海默叫他离开,遭拒后便把会议转移到另一个房间。他的秘书维娜·霍布森认为这一幕近乎幼稚;这小小的一幕浓缩了更大的争端——谁有权支配研究院的房间和议事过程。

院长的处事方式有时会使这类分歧变得更加私人化。他曾称数学家迪恩·蒙哥马利是“我见过的最傲慢、最固执的混蛋”。弗里曼·戴森回忆说,他因议论一项拟议中的人事任命而被召到奥本海默办公室,遭到严厉训斥;奥本海默让他觉得自己背叛了两人之间的信任。戴森的叙述展现了一位坚持按自己的方式治理研究院的领导者所具有的强势。亚伯拉罕·派斯也回忆说,奥本海默尖刻的言辞会令年轻学者难受。他的说服力依然令人惊叹——据说,一位资深学者与他谈话后离开时曾说:“我去见奥本海默,是为了讨论一个我有坚定看法的问题。离开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同意了相反的观点。”但当同事认为他的选择排斥了他们或超越了他的职权时,说服并不能平息冲突。

未能解决的机构关系

奥本海默的院长任期,将宏阔的学术理想与集权且有时尖刻的管理风格结合在一起。他致力于打造一所能让自然科学与人文学科、社会科学相互交流的研究院,并抵制他认为与研究院传统不相容的安全要求。与此同时,他未经咨询受托人便采取行动,为人事任命争执不休,有时还会将机构内部的分歧视作对个人信任的背叛。研究院既不只是他的愿景的实现,也不只是他遭受挫败的场所——成员规模扩大、学科范围拓展,与围绕代表权和控制权持续不断的争端并存。他试图拓宽研究院的学术范围,同时也迫使研究院面对院长权力的限度;正因如此,这段关系始终影响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