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瓦利埃事件中奥本海默的虚构说法与友谊争议
美国普罗米修斯:奥本海默的胜利与悲剧J.罗伯特·奥本海默与哈康·谢瓦利埃的关系始于一段亲密友谊,后来成为奥本海默人生中一桩影响深远的纠葛——一次简短的战时交谈,演变成一场持续数年的争论,争论的焦点是当时究竟提出了什么、奥本海默究竟报告了什么,以及在安全审查之下,友谊意味着什么。留存下来的说法始终未能彻底厘清当初那场谈话。彼此间的分歧,以及奥本海默不断变化的说法,使这段关系既是一种私人情谊,也是对他可信度的考验。
一段笼罩在提议阴影下的友谊
1942至1943年冬,奥本海默夫妇即将离开伯克利前不久,邀请哈康与芭芭拉·谢瓦利埃到家中吃告别晚餐。奥本海默在厨房调制马提尼酒时,听谢瓦利埃谈起他最近与乔治·C·埃尔滕顿的一次交谈。埃尔滕顿是一名受雇于壳牌石油公司的物理学家。按照谢瓦利埃的描述,埃尔滕顿曾提议,可以通过他在圣弗朗西斯科苏联领事馆认识的一名外交官,将科学信息传递给苏联科学家。两人都没有在当时留下笔记,本书强调,如今已无法还原当时交谈的确切措辞。
谢瓦利埃坚持说,他只是把埃尔滕顿的提议告诉朋友,并非向奥本海默索取信息,也没有充当中间人。奥本海默起初对这次交谈的理解大致相同——他认为这只是一项不了了之的提议,也是谢瓦利埃过分忧虑苏联存亡的又一例证。他认为,如果立即报告这次接触,就会牵连一位亲密朋友;在他看来,这位朋友至多不过是一个热情过头的理想主义者。当时决定不再追究此事,暂时维护了两人的友谊,却也留下了一次未予披露的接触,后来这次接触成为质疑他判断力与坦诚度的核心问题。
谢瓦利埃后来在回忆录中讲述了一个与政治意味形成对照的家庭场景。他回忆说,奥本海默看起来心神不宁,两人只简短地说了一两句话,谈话很快就结束了。两人拿着酒回到客厅;晚餐前,两对夫妇翻看一本法文菌物学书籍,书中配有彩绘兰花插图,而兰花是奥本海默妻子最喜爱的花。谢瓦利埃记得,自己当时随即把这件事抛诸脑后。喝酒、看书、吃晚餐这一寻常过程,与这场谈话后来造成的长久后果形成鲜明对照。
相互矛盾的说法与被改写的故事
关于当时谁在场、奥本海默说了什么,各方说法进一步出现分歧。在1954年听证会上,他回忆说,谢瓦利埃跟着他走进厨房,提到了埃尔滕顿,并描述了将技术信息传递给苏联科学家的途径。奥本海默作证说,他认为自己当时称这一提议为叛国,或者说这么做是件可怕的事,而谢瓦利埃表示赞同。在奥本海默去世后流传的一种说法中,他的妻子称谢瓦利埃没能单独见到他;她回忆说,谈话发生时她也在场,而且喊出这项提议等同叛国的人是她,而非奥本海默。谢瓦利埃否认她曾走进厨房。这些分歧无法确切证明当时发生了什么,却表明,即使是最亲近当事人的人,对这一事件也始终记忆不一。
对奥本海默打击最大的出入,并不只是厨房里的谈话,而是他后来向安全官员所作的报告。1943年,他与鲍里斯·帕什上校谈话时,详细讲述了有人接触三名科学家的事。多年后,他解释说,自己编造这个说法,是为了转移对谢瓦利埃和他本人的注意力。然而,在1949年作证时,他重复了自己在1946年向联邦调查局所作的说法——谢瓦利埃提到埃尔滕顿的提议,奥本海默对此强烈反对,而且在广岛遭到原子弹轰炸之前,谢瓦利埃并不知道原子弹的存在。他还否认曾有人向他打听原子弹信息。说法不断变化,使他原本称作保护朋友之举的行为,变成了可能被解读为蓄意欺骗的证据。
被带入安全审查案的友谊
1949年,刘易斯·施特劳斯开始调查奥本海默时,向莱斯利·格罗夫斯询问谢瓦利埃事件。格罗夫斯先后写了两封长信,先表示自己相信奥本海默忠诚,随后解释事件的复杂性。他指出,如果排除所有与同情共产主义者有交往的科学家,美国就会失去许多最出色的研究人员。施特劳斯认为这种辩护不能令人满意,继续搜寻不利于奥本海默的信息。此事已不再只是两位朋友之间的事——官员开始将其视为可能说明奥本海默是否可靠、政治上忠于谁的证据。
这种解读也在国会中流传开来。1950年2月,埃德加·胡佛告诉参议员亨利·“斯库普”·杰克逊和参议员布赖恩·麦克马洪,谢瓦利埃曾提议向战时盟友苏联分享科学信息,而奥本海默拒绝了这一提议。虽然威廉·利斯库姆·博登当时也在场,但他仍认为此事可疑,并开始怀疑奥本海默反对氢弹是否出于对共产主义的忠诚。有关奥本海默拒绝提议的报告并未消除疑虑;在政治气氛紧张的时期,仅仅存在过这样一次接触,就足以被用来支持有关其动机的指控。
在1954年安全听证会上,奥本海默称谢瓦利埃是政治上的共产党同路人,同时表示自己不知道谢瓦利埃是否曾是美国共产党员。他重述了自己对这件事的说法,并称谢瓦利埃直到原子弹投入使用后才知道它的存在。在她本人的作证中,奥本海默的妻子承认,他们仍有一位被称为共产党员的朋友,并解释说,离开共产党并不意味着立刻断绝友谊。她的回答明确点出了安全调查所强调的区别——正式成员身份结束后,政治交往仍可能延续;而听证会则把这类关系当作衡量奥本海默的证据。
关于记录意义的最后争论
听证委员会作出决定后,肯尼斯·尼科尔斯对奥本海默1943年向帕什所作的陈述提出了一种新的解读。尼科尔斯认为,很难把那份详细陈述视为虚假,并暗示奥本海默后来的说法并不诚实。尼科尔斯提出这一论点时,没有透露埃尔滕顿接受联邦调查局询问的时间与谢瓦利埃接受该局询问的时间相同,而且埃尔滕顿当时证实了谢瓦利埃和奥本海默在1946年所作的说法。尼科尔斯还提出,奥本海默撒谎是为了保护他的兄弟,尽管本书指出,这一理论几乎没有证据支持。这种重新解读没有引入新的事实,只是改变了既有事实所占的分量,并使1954年对奥本海默撒谎的指控,比他承认十一年前曾向帕什撒谎更具杀伤力。
听证会的后果也沿着这段友谊一路延伸。在巴黎,谢瓦利埃向安德烈·马尔罗朗读了听证记录中的部分内容;马尔罗对奥本海默回答有关朋友政治观点的问题感到不安。马尔罗觉得,奥本海默接受了指控者设定的评判标准,没有坚持自己作为科学家和造弹者的身份。他设想的另一种回应是宣称:“我是原子弹!”这番斥责道出了这段关系痛苦的逆转——奥本海默曾试图保护的那个人,后来成了一个其姓名、政治交往和事件说法不断被用来评判奥本海默的人物。
1943年的谈话之后,这段友谊并未就此消失。谢瓦利埃回忆两人后来见面的次数——1946年两三次,1947年五六次,1949年四五次,1950年秋天两次,1953年12月一次。后来两人仍有交往时,奥本海默建议谢瓦利埃就美国公民身份问题寻求意见;谢瓦利埃此后再未申请美国护照,到1954年初,他又因不愿遵守美国的安全调查要求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拒绝聘用。因此,尽管这段关系的标志性事件已成为公开争议,两人仍继续见面、彼此关心。它的长久意义就在于这种无法消解的并存——友谊得以延续,却既无法抹去彼此矛盾的说法,也无法阻止这些说法成为政治评判的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