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娜·罗斯托娃
莫斯科绅士伯爵亚历山大·伊里奇·罗斯托夫的姐姐海伦娜·罗斯托娃,在小说中主要通过回忆、家族故事,以及一幅仍是他最珍爱财物之一的肖像出现。她温和的幽默与深厚的感情,塑造了伯爵对故家的记忆;她在他身处巴黎时死于猩红热,则给这些记忆留下了长久的悲痛。对她的兄弟而言,海伦娜既是一个鲜活的人,也是他深信本该与她共同度过的那段人生的尺度。
身份与家庭生活
海伦娜在伊德尔霍尔庄园长大,家中有她的兄弟、祖母和罗斯托夫伯爵夫人。谢罗夫于1908年在庄园短暂停留期间为她绘制的肖像,展现了她坐在餐厅桌旁、面前放着一盘桃子的情景。后来,伯爵在房间里细细端详那幅肖像——她的头发乌黑如鸦羽,双颊微微泛红,神情温柔而宽容。画中的静止身影留住了年轻的女子,也让活着的伯爵得以重访他已经失去的亲情与寻常家庭生活场景。
搬运家具到新住处时,那幅肖像是他选择带走的物品之一。他还挑了两把高背椅、祖母的东方风格咖啡桌和瓷盘,以及一对乌木大象灯。那幅画并非众多财物中的随意装饰——伯爵把它纳入精心挑选的家居陈设,让它能一直映入眼帘。他也带走了祖母的桌子;这一细节将肖像与家人共同生活的日常世界联系起来,而不是把海伦娜孤立成抽象的记忆。
共同的日常仪式与性格
在伊德尔霍尔,海伦娜和兄弟常常一同读书,把这当作乐事。春天,他们会在庄园里寻找一处安静的地方——有时在俯瞰花园的凉棚下,有时在河湾旁那棵巨大的榆树边。海伦娜做刺绣,伯爵则把椅子向后倾,朗声读起普希金的作品;随着她的针线移动,一节接着一节。他打趣她手头的活没完没了,猜想是不是每个枕头上都绣了蝴蝶,每条手帕上都绣了字母组合。他指责她夜里拆掉绣好的针脚,好让自己不得不再读一卷时,她只是报以难以捉摸的微笑。
事后回想,伯爵觉得她这项细小而反复的刺绣劳作,不仅仅是消遣。望着她的肖像,他不禁想,每完成一个线圈,是否都帮助她领悟了一种温和的智慧。这并不是说海伦娜拥有一套正式的哲学,而是成年后的兄长试图理解自己记忆中她的善良。他想象她到了二十五岁时会展现怎样的优雅,同时回忆她十四岁时就已显得如此善心。即使是在称赞她已经养成的品性时,他也念及她人生中那些未能实现的可能。
她的热情也为玩笑留出了余地。亚历山大和米什卡去找她时,无论她在哪里读书,她总会微笑着欢迎他们。兄弟会一头倒在草地上,编出夸张的消息——说自己在火车上遇见了托尔斯泰,或是决定进修道院,立下终身沉默的誓言。海伦娜用一句干巴巴的反问应对他的做派,问他觉得沉默适合自己吗;他则回答说,这就像耳聋适合贝多芬一样。接着,她把打趣变成一个比玩笑分量更重的问题:“亚历山大,你将会变成什么样?”伯爵记得,罗斯托夫伯爵夫人和德米多夫大公也问过这个问题,但海伦娜的问法属于他们亲密的家庭对话。那既是对兄弟冲动行事的亲昵调侃,也是对他人生方向的关切。
爱、失去与伯爵的愧疚
在伯爵后来讲给查尔斯的故事中,海伦娜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一系列事件的核心。1914年春天,亚历山大回到家族庄园,出门去榆树下找她。他从远处便察觉,她格外急切地想告诉他消息。然而他还没走到她身边,她就越过他望向一名独自骑马而来的轻骑兵制服男子。伯爵说,那人安排了与海伦娜的相识并追求她,但他认为对方求爱是为了向自己报仇。他描述了自己面临的两难——看着姐姐爱上一个人,而他又无法轻易向她揭露自己所认为的对方动机。
伯爵讲述海伦娜之死时,把那段经历变成了一连串痛苦的因果。他告诉查尔斯,十年前他在巴黎时,姐姐去世了。查尔斯猜测她是因心碎而死,伯爵却否定了这种浪漫化的解释——海伦娜死于猩红热。尽管如此,他仍把自己的缺席与那些他认为引发后续事件的选择联系起来。他推想,如果自己没有在诺沃巴茨基家族的聚会上羞辱那名轻骑兵,对方就不会追求海伦娜;亚历山大就不会开枪打他;而姐姐去世时,自己或许就能陪在她身边。小说呈现的是伯爵事后对责任的叙述,并未证明他设想的因果链条上每一步都不可避免。
海伦娜逝世十周年那天,伯爵来到酒窖,挑了一瓶标有两把交叉钥匙的酒。对他而言,这个周年纪念日不只是一个缅怀她的日子——他已将它与自己的死亡计划联系在一起。后来,他从“大使号”酒具箱中取出一只酒杯,举杯遥祝伊德尔霍尔。他称海伦娜为下诺夫哥罗德之花,忆起她对普希金的喜爱和对亚历山大的维护,也记得她把伸手可及的每一个枕套都绣上了花样。他最后的话,赞颂她短暂的一生与善良的心。他喝了酒,却小心地放下酒杯,没有打碎或丢弃它。这个举动赋予追忆一种安静而郑重的仪式感;瓶中的酒还剩下许多。
持续的存在
即使家族庄园和共同的日常仪式都已遥不可及,海伦娜的身影仍继续参与伯爵的生活。一天忙碌而漫长,他回到房间,喝了白兰地,注意到自己缝在外套上的纽扣。回想当天经历时,他朝姐姐的肖像说起话来。肖像的存在使这间私密房间成为一处想象中的谈话场所,让他仿佛正与一位在他遭到禁闭、开始那些日常作息之前就认识他的人交谈。此刻,她的记忆不仅是悲痛的象征,也是伯爵努力理解周遭仍在展开的人生的一部分。
索菲娅注意到伯爵房间里的那幅画,并问画中人是不是他的姐姐时,这种延续便显现出来。他回答说,画中人是海伦娜。索菲娅随即认出了肖像中的桃子,又问那张咖啡桌是不是伯爵祖母喝茶用的桌子。他确认确实如此。这番对话让海伦娜进入一种新的关系——索菲娅通过画像认识她,而家具则帮助她把画像与真实生活过的家庭环境联系起来。后来,伯爵把一枚顶针藏在一本《安娜·卡列尼娜》上,让索菲娅去找;书和房间属于他们当下的游戏,但海伦娜的肖像仍留在他们生活发生的空间里。
海伦娜在叙事中的重要性,源于亲密的记忆与不可挽回的缺席交织在一起。共同读书、针脚、那个关于亚历山大未来的打趣问题,以及桃子的画像,赋予了她鲜明而具体的存在;猩红热和伯爵的缺席,却使她的人生无法成为一段完整的传记。他一再回想她曾经的模样,以及她本可能成长为何种模样;他挑选的物件也让这些记忆始终近在身边。肖像能留住她的容貌,却无法解开困扰他的问题——在她需要他时,他是否本可以陪在她身边。这种张力使海伦娜不只是他过去失去的一道身影;她是他深爱的人,伯爵至今仍借由她衡量悔恨、温情与家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