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达穆逃离《海军上将布拉盖东号》

长夜行

巴达穆等到“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驶近海岸、船上的军官和乘客纷纷睡去,便趁机逃走。夜色中,他跟在一名船夫身后悄悄走下舷梯,乘独木舟抵达岸边,进入布拉加芒斯殖民地。这个殖民地的统治秩序本身,就是剥削与侵蚀性孤立的写照。这场逃亡使他得以离开一个压迫性的囚笼,却未能脱离那套支配其旅程的、更广泛的暴力与匮乏体系。

船上的短暂平静与逃亡决定

“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几乎没有前进,风平浪静的空气使船速愈发迟缓,逃走的机会由此出现。海面像糖浆一样黏滞,头顶的黑色天空似乎也同样浓稠。巴达穆渴望回到黑夜之中,哪怕还得继续流汗受苦,但逃亡的念头又使他惊惧。危险迫在眉睫——他仍在船上,船上的人有权把他留在那里,而他为离船只偷偷准备的行李也只有几包。

船长弗雷米宗仍在讲故事,周围的谈话却渐渐散了架。起初是军事话题,继而变得粗俗下流,最后混乱不堪,众人几乎无法继续交谈。其他人一个接一个放弃谈话,纷纷睡去;沉重的鼾声标志着巴达穆一直等待的情势变化。他意识到,这种众人同时疲惫不堪的状态,是残酷暂时消退的难得时刻——那些使船变得危险的人,此刻都因睡眠而失去了行动能力。他们的脆弱带来了空隙,巴达穆趁空隙尚未消失便采取了行动。

秘密渡岸

船停泊在离岸不远处,但黑暗中只有移动的灯笼能让人辨认海岸。上百只独木舟挤在船边,船上的人高声招呼,争相提供服务。在喧闹与混乱中,巴达穆带上藏好的行李,走到舷梯处,跟在一名船夫身后下船。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也看不清他的动作。到了水边,他虽然已经逃离船只,却仍不知道独木舟要把他带往何处。

巴达穆问他们到了什么地方。船夫回答说,他们已抵达布拉加芒斯的福特戈诺。他们划离船只,奋力向前;巴达穆也帮着加快速度。这段行程虽短,却使情势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此前仿佛困住他的海面,如今成了他离开的通道。他最后回望船上的人,只见他们在船舱灯光下陷于冷漠与胃炎的折磨。军官、文职官员、工程师和商人原本各有职司,此刻却都在睡梦中显出同样的模样——臃肿地摊躺着。巴达穆与他们分道扬镳之际,这场逃亡也揭示了船上等级之下肉体的相同。

片刻之后,他便上了岸。树下的夜色更加浓重,寂静仿佛笼罩着海岸。这次渡岸并非胜利般的抵达——巴达穆来到一个尚看不清前方境况的地方,遮掩他离船的黑暗也使新环境充满不确定。因此,他的行动既是逃离眼前的拘禁,也是进入另一片未知之地。

布拉加芒斯与殖民统治

登陆之后,布拉加芒斯呈现为一个由总督主宰的等级社会。他对殖民地的统治如此彻底,以至于士兵和文职官员在他看向他们时几乎不敢呼吸。权力集中于一人之手,其余殖民机构则被描绘成惶恐、顺从,并沉溺于自身琐碎纷争的群体。

在官员之下,常驻商人靠偷窃和牟取暴利发财,比他们在欧洲更容易得手。叙述者的谴责具体而全面——殖民地里没有一颗椰子或一粒花生能逃过他们的掠夺。与此同时,文职官员则被疲劳和疾病拖垮。他们渐渐明白,派驻此地给他们带来了饰带和一摞摞待填的表格,却几乎没有什么薪水。他们的怨恨转向商人;商人的富足更使官员觉得自己受了骗。

军方派系被描绘得更加愚钝,靠殖民荣光、奎宁和繁文缛节支撑。种种细节将帝国的礼仪性宣称与殖民生活日常的物质处境并置——疾病、低薪、文书工作以及牟利之争。由此,巴达穆的到来把他逃离船只的经历与对岸上社会秩序的描写联系起来。陆地并非权力之外的避难所;那里也有自己的统治者、机构和利益。

从逃亡到更广泛的纠葛

殖民者等着体温计上的读数下降,因而变得愈发暴躁。由此形成一张私人纠纷与集体冲突交织的网——军方与行政机关对立,行政机关与商人对立;各方暂时结盟以对抗军方;殖民群体与黑人居民对立;黑人之间也彼此冲突。这些紧张关系并未归结为单一的对立,而是在整个殖民地蔓延,既分裂着掌权者与受其支配者,也在各个群体内部制造分裂。

疟疾、口渴和酷热耗尽了所剩无几的精力,仇恨则吞噬其余一切。这段叙述最终以殖民者当场倒毙的景象作结,他们像蝎子一样被自己毒死。这个意象让殖民地的暴力显得会自行延续——冲突并非单纯由一方施加给另一方,而是在一种环境和秩序中不断滋长;在其中,剥削、疾病与怨恨彼此强化。

这场逃亡的重要性在于它的双重进程。巴达穆凭借警觉和短暂出现的实际机会,逃离了“布拉盖顿海军上将号”上沉睡的众人;然而,抵达陆地并未带给他安全,也未使他摆脱强制性的处境。船上的等级秩序暂时消融于一具具无法区分的睡眠躯体之中;到了陆地,殖民地又把人们划分进僵硬的等级制度,但各个层级仍纷争不断。从船到岸的转变改变了巴达穆眼前的处境,同时也拓展了小说对一个世界的描绘——在这个世界里,逃亡只会继续通向新形式的支配与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