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击毙上校与传令兵

长夜行

炮弹爆炸夺去了上校和他的传令兵的性命,是费迪南·巴达穆首次体验前线战事的转折点。爆炸打断了他试图质问上校的举动,瞬间结束了那场仿佛可以无休止延续的军事场面,并让巴达穆活着面对周围的死亡。这一事件使战争中有关勇气与职责的官方说辞,撞上了炮弹不由分说的力量;对巴达穆而言,眼下的目标也由成为英雄转为活下来。

背景——恐惧与战争机器

爆炸发生前,巴达穆开始把战事理解为集体疯狂,而非一场有目的的较量。他想象数百万全副武装的人陷入杀戮的痉挛之中,并猜想除非所有人都死去,否则这场痉挛不会停止。想到这场灾难可能无休无止,他的恐惧便转为惊慌。他称战争是一种自己毫无准备的经历;只有身陷其中之后,他才看清这种恐怖的全貌。

上校体现了那种使这场疯狂显得能够长久持续的镇定。子弹纷飞时,他阅读信使送来的消息,不慌不忙地把它们撕掉。巴达穆盼望其中某封消息会下令停止杀戮,或说明这场暴力只是个错误;但他想象将军的便条不过是在认可上校的做法。场面中看不出任何实际制约战事的力量。在巴达穆看来,战争并非秩序暂时崩溃,而是得到指挥体系认可并维持下去的暴力。

这种认识助长了巴达穆介入其中的冲动。他决定在自己受困的这片小小区域里孤注一掷,尝试阻止战争,并考虑直接和上校说话。他设想向对方解释局势,与他讲道理。这一计划并未付诸行动——巴达穆还没来得及迈出这一步,一名下马的骑兵便带来了消息。这场打断以军中死亡的即时消息,取代了想象中的交谈。

信使报告

这名骑兵疲惫不堪,站立不稳,显然十分害怕。他走近上校时,一只手里倒拿着头盔;上校厉声叫住他,对他的样子和恐惧表现出愤怒。两者之间的反差显而易见——信使的惊惶并未被视为周遭危险的警告,反而被当成不符合上校对战斗士兵要求的表现。

信使勉强报告说,布鲁斯中士已经阵亡。上校不以为意地回应,接着问起布鲁斯原本要在埃特拉普路上去接的面包车。这段对话几乎没有给死亡留下位置——一名士兵阵亡的消息刚传来,紧接着便是关于补给的实际问题。面包车这一细节也交代了被暴力打断的平常差事。布鲁斯并非在执行什么英勇行动;他去接一辆车的途中遇害。

巴达穆记得,上校关于面包的提问是爆炸前的最后一拍。这种突兀的转折是这一事件的关键——炮弹使日常事务无法继续之前,军队的日常规程仍笼罩着整个场面。信使的报告没有促使众人撤退或暂停行动。相反,人物依然身处险境,接下来发生的便是爆炸。

爆炸与死者

上校问过面包的事后,交谈便在火光与轰鸣中结束。爆炸淹没了巴达穆当下的感受;事后,他惊魂未定,难以重新感知自己的四肢。浓烟刺激着他的眼睛,火药和硫磺的气味仍然挥之不去。这段叙述通过爆炸对巴达穆的感知和身体造成的影响来呈现爆炸,而非交代任何军事策略。

巴达穆首先想到刚刚被报告阵亡的布鲁斯。他对此人之死感到苦涩的宽慰,因为布鲁斯曾想为了一罐肉把他送上军事法庭。他的反应既不是庄严的悼念,也不是单纯的悲伤——战争除掉了一个他怨恨的人,而他一时竟把这看作好事。他还想起团里其他几个人,觉得他们若也遭遇同样的危险,自己会很乐意看到。这一事件因此在更大的灾难中保留了叙述者个人的怨怼,不把死亡自动描绘得崇高。

上校和传令兵也都被炸死了。起初,巴达穆没有看见上校;爆炸把他掀上路堤,他落在骑兵身边。传令兵也已经死亡。巴达穆把两具尸体并在一起描写,这种偶然的并置是爆炸造成的;两人的死也使上校先前的镇定变得毫无意义。他的军衔没能保护他,传令兵的恐惧也没能让他幸免。这一场面并未把他们的死区分出英雄色彩——指挥者和给他带来消息的下属,都被同一场爆炸卷入其中。

幸存、离开与事件的意义

巴达穆借着这些人的死为由,设法悄悄离开。他庆幸自己终于有理由走开,一边哼着曲子,一边踉跄前行,仿佛双腿在长时间用力之后站不稳。他的反应是试图逃离现场,而不是把幸存说成自己的功劳。路尽头的德国人已经不见了,爆炸使眼前的场地空了下来,但附近仍有炮弹爆炸。巴达穆从这件事中学到一条实用的教训——应该沿着树木的掩护前进。求生开始意味着设法避免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一事件也加深了他对集体英雄主义的怀疑。爆炸前,他害怕自己是无数英勇的疯子当中最后一个懦夫;爆炸后,他关注的是逃跑,以及自己被俘的可能性。在一个苦涩的幻想中,他想象战争因几乎所有人都死去而告终,只剩少数幸存者被奉为英雄、获得一堆勋章,还能吃饭不付钱。这种想象中的胜利建立在大规模死亡和个人得利之上,揭示了官方荣誉与支配巴达穆行为的盘算相距多远。

后来,小说把这次与死亡的初次近距离遭遇,与制度试图给巴达穆的恐惧归类、并让他重返军队的做法并置起来。在医院里,人们争论他究竟是无政府主义者、病人,还是真正疯了;他受到观察,而伤兵则被当作需要评估爱国心的人。此前的爆炸有助于解释,为什么在他看来,这类判断如此荒唐。他亲身经历过一场战争——关于面包的寻常问题之后,转眼便是猝然降临的死亡;无论军衔还是镇定,都无法提供可靠的保护。

这一事件的力量来自上校日常处理军务的场景与炮弹不分对象的突袭之间的反差。信使带来了一个人死亡的消息;片刻之后,上校和信使也死了。巴达穆幸存下来,但这并未使他接受战事,也没有把他变成传统意义上的英雄。相反,爆炸证实了他的感受——战争的公共理想掩盖着这样一种机制——人们暴露在死亡之下,却无法掌控死亡何时降临、意味着什么,或落在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