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纪
M:世纪之子20世纪不仅是对年份的计量——它也是一个名称,指向一场围绕大规模死亡、政治疲惫与社会动荡之后应当走向何方的斗争。本书将这个世纪描绘成一个充满争议的舞台——退伍军人、人群、艺术家与新统治者在此构想截然不同的未来,而革新的承诺又一再借助过去的暴力与损失。
以断裂开启的世纪
开篇的画面是一个被旧日公众人物抽空、淹没在大战死者之中的欧洲。一千一百万具遗体堆成一座神圣的坟冢;在他们之外,五百万归来的退伍军人正逼近边界,他们的到来威胁着要冲垮既有的政治秩序。在这一构想中,旧日的温和派与议会人物已失去拖延即将到来之事的权威。未来分成两路——属于旧世界的人,与将创造新世界的人。
这些幸存者并未被描述为一个立场稳定的政治群体。他们是退伍士兵和社会遗存,既能作出短促而有力的宣言,也可能重新陷入沉默。开篇的叙述者认出他们是自己人,即使房间几乎空无一人,也能感受到听众的存在。政治疲惫与动员需求之间的这种张力,赋予这个世纪一个动荡不定的开端——旧秩序已被宣告走到尽头,但尚无继承者确保未来。
阜姆与1919年的竞争性未来
1920年1月1日,加布里埃莱·邓南遮将前一年解读为两种时间之间的较量。在他对军团成员的演说中,1919年属于阜姆,而非凡尔赛的谈判。凡尔赛象征着一个怯懦、衰弱的欧洲和胜利大国之间的讨价还价;阜姆则被描绘为青春、美、信仰、歌声,以及由尚未出生者构成的未来。这种对比将一场政治争端转化为衰败与新生之间的抉择。
叙述随即使这番凯旋式的说法变得复杂。尽管阜姆人不希望加布里埃莱·邓南遮留下,他仍选择留在阜姆,但意大利人并未追随他;红派的吸引力取代了他的言辞,而曾被誉为青春王子的身影,则被描绘成一位被事态发展抛在身后的老人。因此,世纪所承诺的重生并非一场单一而稳定的运动。阜姆既可被颂扬为一个开端,也同时被呈现为一个正在失去听众的计划。
作为法西斯纲领的世纪
国家法西斯党诞生之际,贝尼托·墨索里尼将法西斯主义描述为一种能够吸纳既往政治方法并重塑国家的综合方案。该纲领将意大利民族身份的完成与帝国抱负联系起来——地方身份应让位于作为统一民族的意大利人,而民族伟大则与帝国理念相连。罗马天主教会此前曾是反教权政治的攻击目标,如今也被纳入这套扩张性的国家权力论述之中。
他的纲领还重新界定了国家、经济与人口之间的关系。国家被确立为界定政治权威的主体;经济则以古典自由主义的概念加以描述。同时,群众应得到服务与教育,但若被认定为错误,也要受到纪律约束。这套论述甚至延伸至民族血统的健康状况,将族群身份纳入构建历史的材料之中。因此,这个世纪的新秩序被设想为民族整合与社会转型,同时也是一种有权规训其自称代表者的等级制度。
演说的结尾将墨索里尼本人置于未来纲领的最终落点,尽管他声称希望从这个新组织中消失,以便由组织自行承担责任。这一矛盾十分鲜明——一个被说成超越任何个人的运动,却将其创始人置于所设想的未来中心。在其他地方,政治行动被描述为一场表演,其中威胁、动员与实际暴力必须使虚构变得可信。因此,世纪的革命话语也内含警示——景观表演可能要求真实的鲜血,而运动仍试图控制动荡的规模。
权力、现代性与回顾性时间
墨索里尼登上政府首脑之位,为这场政治戏剧标定了日期与门槛。1922年10月30日上午11时05分,年仅三十九岁、几乎没有政府工作经验的他登上奎里纳莱宫的台阶,接受治理意大利的使命。他身穿武装政党的黑衫制服。叙述将这一时刻既视为新世纪的开端,也视为旧世纪在他身后落幕——一个人的掌权被赋予了政治时代转型的象征意义。
这种新开端的主张,与战后世界的物质变化并存。在米兰,加速发展的工业、流通中的货币、汽车、收音机、留声机、电影和新型休闲方式,标志着一种由技术与消费重塑的文化。本书将这些发展与一个新意大利世纪的政治承诺并置。在利诺·佩萨罗的画廊里,墨索里尼主张,伟大的民族不能由无足轻重的人民造就,政府也不能忽视艺术。然而,这一场景也展现了马尔盖丽塔·萨尔法蒂的作用——她召集了七位画家,提供了他宣读的打字稿,并将展览构想为一场新的文艺复兴,以及一种与秩序相关的现代古典主义。统治者的公开声音与其背后的文化工作并非一回事。
后来,世纪通过重返贝尔焦约索广场来衡量;墨索里尼回忆起四年前在那里举行的一场集会。当时只有几百人聚集;如今,数千人站在他面前。叙述将这场运动的壮大描绘为一段历程——从小群体发展成军团,从少数信徒发展成众多追随者,从一个民族发展成国家,继而发展成政体。反复的回忆使广场成为政治时间流逝的标记——过去被唤起,并非作为一段已经结束的记忆,而是作为扩张的证据。在这些场景中,20世纪始终既是集体革新的承诺,也是围绕谁能掌控这一承诺而展开的斗争;斗争所要决定的,还有实现它将诉诸何种暴力、纪律或文化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