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unghans国际象棋钟
加西亚医生的病人Junghans国际象棋钟是珍贵的家庭物件,同时也是曼努埃尔·阿罗约私下审视自己有失清白的成功的媒介。1954年圣诞节,一位重要客户将它赠给曼努埃尔;这名客户的生意仰赖纳粹黄金,后来又在佛朗哥政权治下蓬勃发展。这座樱桃木钟摆在他马德里住所的客厅里,提醒他,正是政治上的失败使他变得富有。它在家中的位置,使一件普通礼物成了醒目的象征,承载着无法调和的身份、忠诚与希望。
来历与赠礼
四月,曼努埃尔和妻子迎来一个女儿。她差点取名安德烈娅,但最终名为丽塔·吉列尔米娜。女儿出生后不久,一家人离开了花之屋的两居室公寓,搬进乌尔基霍侯爵街上一所更大的住宅;他们原先住处的阳台与卡里达家的阳台相对。新客厅里有一座家人从未点燃过的壁炉。从1955年起,一座由Junghans制造的旧樱桃木国际象棋钟便摆在壁炉上方,与曼努埃尔祖父的钟非常相似。
这座钟来自奥托·斯科尔兹内;他是曼努埃尔的一位客户,两人多年前便开始往来。自1951年夏天起,斯科尔兹内便利用拉梅里迪亚运输公司运送和接收物资与文件。他的商业身份本身就带有风险——他有时会忘记以拉尔夫·施泰因鲍尔之名签署合同,那是他行事时使用的名字;曼努埃尔只得把合同退还给他,让他以假名签好后再寄回。这座钟并非普通购置品,也不是随手送出的纪念品。斯科尔兹内费了不少周折才弄到它,动用了自己在德国仍保有的人脉,并在圣诞节时将它送给曼努埃尔。
家庭传家物
这座钟融入了一个早已因流离失所和重新开始而改变的家庭生活。丽塔出生后,一家人搬进更大的住所,钟被摆在从未使用的壁炉上方。它与曼努埃尔祖父的钟相似,仿佛把眼前这个家庭同更早的家族传承连接起来。曼努埃尔将钟放好时,妻子什么也没说,但很快,这件物品便在家人心中拥有了一个想象中的未来。
曼努埃尔的儿子从五六岁起就告诉来访者,等自己长大后,这座钟就归他所有。曼努埃尔始终没能让男孩对国际象棋产生兴趣。相比之下,丽塔棋艺出众,尤其擅长快棋,曼努埃尔答应有一天把钟给她。但他不许她把钟拿到自己的房间。它一直留在壁炉上方,置身于全家共享的客厅,而没有成为任何一个孩子的私人所有物。因此,这座钟既是许诺留给下一代的传家物,也是曼努埃尔不忍放手的物件。
客户与未曾言明的过去
斯科尔兹内重新进入曼努埃尔的生活,并未恢复两人从前的亲密关系。虽然他们仍然友好相处,但关系始终没有超出曼努埃尔对其他客户所给予的有限信任。斯科尔兹内曾问运输公司如今是否归曼努埃尔所有;他其实早已知道答案。唐·加比诺的继承人仍持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其余则归曼努埃尔所有。斯科尔兹内早年曾两次提出要去曼努埃尔家中拜访、认识他的家人。曼努埃尔婉言推托,斯科尔兹内也没有坚持。
两人的往来逐渐形成一套审慎维持的商业惯例。他们不通过电话交谈,而由秘书安排事务。他们一年大约共进两次餐,部分原因是,考虑到斯科尔兹内在西班牙所代表的德国公司钢铁进口规模,若避而不见反而显得可疑。餐费总由曼努埃尔支付。他们谈生意、女人、餐馆和日常琐事,却不谈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
这些沉默是刻意的,也是双方默契维持的。斯科尔兹内有两三次顺带提到克拉拉·施陶费尔,却从未谈起汉斯·拉扎尔,也没有说自己如何处置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曼努埃尔从未提过阿德里安·加利亚多的名字,也没提过西班牙欧洲贸易公司的办公室所在的那条街。两人都明白自己侥幸得以脱身,而且谁也不愿重提过去。他们掌握的信息并不对等——曼努埃尔知道斯科尔兹内的动机,斯科尔兹内却不知道他的——但只要交谈安全地局限于日常话题,这场未曾言明的较量便以双方都能接受的平局告终。这座钟便是其中一个话题。斯科尔兹内通过自己在德国的人脉寻回它,使这份礼物将过去带进房间,却不必由任何一人说破。
钟所衡量的逆转
曼努埃尔一年只见斯科尔兹内两次,却常常想起他,因为斯科尔兹内的回归仿佛把自己困在一个自相矛盾的循环里。经营纳粹黄金使曼努埃尔发了财;斯科尔兹内从曼努埃尔曾希望推翻的那个政权那里得到的恩惠,又助力拉梅里迪亚运输公司成为西班牙最繁荣、最重要的运输公司之一。政治上的失败和商业上的成功并非彼此无关的结果——前者成了后者的源头。曼努埃尔知道,如果当时能够选择,他一定会作出相反的选择;他也相信,命运永远不会让他拥有那样的选择。
所以,他把钟摆在自己绝不可能看不见的地方——不是为了在儿子和女儿之间公平分配传家物,而是为了让这重矛盾始终映入眼帘。它立在一座从未点燃的壁炉上方,是一间以家庭生活为中心的房间里格外醒目的物件,却承载着这个家庭无法轻易摆脱的历史。国际象棋钟让人想起一场表面结果并非曼努埃尔所愿的棋局——他的失败变成了他的成功,而这件由一位有污点的客户送来的物品,让这场逆转有了具体形象。
这座钟也汇集了曼努埃尔一生中交错纷杂的身份。它让人想起一个名叫吉列尔莫·加西亚·梅迪纳、却以拉斐尔·奎斯塔·桑切斯的身份生活的人;一个身份不完整且必须秘密行医的医生;一个为纳粹工作而发财的左派;以及一个事业有成的商人——他本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办公室,去一家普通的救济站任职。曼努埃尔已经不再期待政治变革,却仍愿付出一切,只为能够继续怀抱希望。这座钟依旧留在壁炉上方,成为理解那段人生的钥匙——它并未解决其中的矛盾,只让这些矛盾持续存在于家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