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什在湾区搜寻幸存者

地球不死

伊什在旧金山湾区的搜寻,是他首次持续尝试确认大灾难后是否还有其他幸存者;那些阴郁的遭遇粉碎了他的希望——他原以为只要活下来,就能重新获得人与人之间的陪伴。他逐一尝试各种通信方式——收音机、电话、信号灯,最后是汽车喇叭——却发现活着并不意味着他遇到的人已经准备好或有能力重新开始。搜寻最终没有为他带来共同体,只留下他独自置身于城市的残迹之间,为一个无法忍受新世界的人做了一件微小的关怀之举。

寻找回应

搜寻始于夜间,那时伊什无法入睡。夏日的浓雾笼罩着房子,孤独渐渐化为恐惧,继而变成惊慌。他坐到收音机旁,调换各个波段,听到的只有远处的静电杂音。电话听起来更有希望——线路清晰,他拨出的一个号码在某处遥远的房子里响起。他等了十声铃响,却无人接听,想象着铃声穿过空荡荡的房间;随后又试拨了两个号码,才停下来。这些尝试检验的不只是机器是否仍然运转,也是在确认线路另一端是否还有人。

接着,伊什装上反光镜,在前廊用灯光打出旧式求救信号——三短、三长、三短。城市另一头没有任何回应。他意识到街灯仍然亮着,自己的信号因此很难被看见;但这次失败也说明了他的困境有多严重——运转中的设备可以发出呼叫,却无法保证有人听见或回应。城市依旧明亮,既是旧秩序留下的残迹,也成了让他难以被人注意到的障碍。

到早晨时,伊什已把搜寻变成一项实际计划。他相信,一个有两百万人口的城区一定还有其他幸存者;在他看来,问题在于如何取得联系。他先步行穿过街区,四处查看熟悉的房子,寻找认识的人。没有任何人的踪影。草坪干枯,鲜花凋萎,无声地说明日常维护早已停止。他望向附近小公园岩石间一处狭窄如洞穴的空间,那里是他小时候藏身的地方,却没有发现藏身处或任何人。附近岩石上的圆形凹痕,标示着从前原住民妇女用石杵舂谷的地方。早先人类世界留下的痕迹,加深了他的恐惧——在那个世界之后建立起来的世界也许已经终结,而他或许是唯一的见证者。

城市从废墟中回应

随后,伊什开车沿着一条路线行驶,尽量不让喇叭声传到太多地区。他大约每分钟鸣一次喇叭,然后停下来聆听。途中,他仔细观察城市,而不是盲目穿行——许多汽车仍停在原处,街道还保留着近乎寻常的清晨景象,零星地点有烟雾升起。人们倒下身亡的地方,还躺着他们的尸体。一个尸体旁有两条犬类守着;一根电话杆上,一名死者吊在下面,身旁的告示牌称他为劫掠者。商业区里,一家酒铺的橱窗被打破。眼前的迹象并没有显示这座城市在一场一目了然的剧变中彻底覆灭。相反,熟悉的街道和停放的汽车仍然存在,同时也有死亡、火灾和混乱初现的征兆。

到了商业区尽头,伊什再次鸣响喇叭。远处传来微弱的鸣笛声。他起初以为那是回声,但反复发出的信号证实确实有人在回应。他循声穿过街道,随着声音方向改变而转弯,有时开过了头,有时又发现声音近了一些。回应渐渐变得几乎即时,引他来到一辆停在小商业区旁的汽车前。他发现一个男人瘫坐在方向盘后;伊什走近时,男人向前倒下,把喇叭压得长鸣不止。伊什期待已久的初次接触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发出信号的不是一个精力充沛、等着被发现的幸存者,而是一个醉得连身体都无法坐直的人。

巴洛先生与救助的局限

这个男人就是巴洛先生。附近一家酒铺开着门,一瓶喝了一半的酒就在他手边。伊什的第一反应是愤怒——他一直在寻找能帮助自己面对这座空城的人,结果找到的却是一个似乎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人。他摇醒巴洛先生,扶他坐直,把酒瓶扔到路缘边,瓶子摔碎了。然而,伊什看进巴洛先生的眼睛时,愤怒便转为怜悯。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出恐惧与惊骇,明白这个男人见过无法承受的事情。巴洛先生浮肿的外表和无助,并未抹去伊什想象中藏在其后的敏感心灵;逃避与遗忘,已成了巴洛先生忍受残存世界的方式。

这场遭遇起初是身体上的,而后才有解释。巴洛先生的眼球不受控制地转动,呼吸粗哑,脉搏微弱而不规则。伊什猜想他已经喝了一周的酒,并怀疑他活不了多久。他考虑留下来,等他酒醒并帮他改过,但他了解酗酒,觉得这希望渺茫;留下也意味着失去寻找更有能力与自己同行之人的机会。伊什告诉瘫倒的男人自己会回来。这个承诺代表的是最低限度的责任,而非一项救助计划——伊什无法让巴洛先生恢复健康,但也不愿把他当成一个可以不加理会便丢下的物件。

其他幸存者,另一种孤独

搜寻并没有带来一个直接的替代人选。有一次,伊什遇见一名腿很长、头发细软的金发少女,站在街上。她透过挡风玻璃窥视,随即像受惊的鹿一样逃跑,从木板围栏上的破洞钻了过去。伊什朝她喊话并等了一会儿,但她没有回应。他猜想她或许已经学会了把迅速逃跑视为年轻女子确保安全的方式,尽管他并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这一幕说明,接触本身也充满不确定——伊什想找到另一个人,并不意味着那个人会觉得他的靠近是安全的。

后来,伊什遇见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正推着一辆堆满罐头食品和纸盒的婴儿车。男人带他去附近一所房子,自己正把各种物品搬进去。收集来的东西混杂着有用的储备和用途不明的杂物——罐头食品、多到还没吃完就会坏掉的橘子、从破袋子里漏出来的豆子、几箱灯泡和收音机电子管、一把他不会弹的大提琴、一堆一模一样的杂志,还有十二只闹钟。这位老人曾经结过婚,也在五金店当过店员。伊什明白,他囤积物品并非为了准备共同的未来,而是退缩进物质保障与孤立之中。没有人来打扰时,这个男人似乎更快乐;然而伊什认为,在某种根本意义上,他已经死了——大灾难加深了他原有的退缩,使财物取代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伊什准备离开时,老人惊慌地抓住他的手臂,问他为什么自己能活下来。伊什尖刻地回答,心里怨恨这个看起来已放弃生活的人竟然幸存,而那么多人却死了。这番交锋揭露出伊什搜寻中更严厉的一面。他想找到幸存者,却也用自己想象中的有用与坚韧标准来衡量他们;老人的恐惧激起了他的愤怒,因为幸存并没有带来他所期待的那种同伴。

返回与后续

伊什信守承诺,回到巴洛先生所在的街道。他发现尸体躺在人行道上,就在酒铺门前,也认出巴洛先生已经死了。伊什无法让他暴露在街上,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排一场常规葬礼。他在附近一家杂货店找到毯子,小心地裹好尸体,把它放进汽车并关上车窗。汽车成了一座临时密封的陵墓。伊什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整齐卷好的毯子,摘下帽子,露出头站了几秒钟。

这次返回让搜寻以关怀而非发现作结。伊什先前离开,是因为他救不了巴洛先生,同时仍希望找到一个更有希望的幸存者。等他回来时,陪伴已不再可能,但他仍有责任照料自己遇见过的人。其他遭遇向他展现了几种不同的联结失败——收音机和电话无人回应,少女选择逃跑,老人则把自己封闭在物品之间。巴洛先生的死让大灾难带来的代价变得切身,而伊什无声的告别,则在旧有的救助与安葬体系都已失灵的城市里,保留了一个人性的举动。这次搜寻证实或许还有其他人活着,却仍未为伊什带来他所寻找的共同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