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
最后与最初的人中国既被描绘成制衡美国的一股主要力量,也被视为一种独特社会理想的承载者——这是一个以集体秩序、文化延续,以及将社会塑造成艺术作品为取向的文明。他们的历史展现了这些信念如何支撑强大的制度与严肃的艺术理想,却仍未能克服不平等、自满,以及屡屡将国际相互依存转变为战争的部族忠诚。在关于第一人类物种的叙述中,中国并不只是美国权力的对手;它也是一个文明,其未能实现的种种可能,使后来的灾难尤为重大。
历史地位与社会特征
俄罗斯国家崩溃后,俄罗斯文化仍持续影响东方——其神秘主义影响了印度,其社会理想则在中国留下印记。中国既未在理论上也未在实践中采纳共产主义。相反,中国日益将自身托付给一个强势而专制的政党,并学会从社会整体而非个人的角度思考。这种集体取向并不意味着中国没有个人主义或阶级冲突。叙述称,中国社会内部充斥着个人主义,并承受着一群被压在底层、走投无路的雇佣奴隶的重担。
中国在美国势力范围旁边发展,并与之竞争。美国宣称自己肩负全球监护责任,其产品与媒体传播到世界各地;与此同时,中国则耐心改良稻田、延伸铁路并组织各项产业。中国人的性情被描述为务实且注重表象,与印度人试图探求表象背后终极实在的倾向形成对照。这是叙述者对文化所作的概括性对比,并非声称中国不存在内部差异——中国社会在集体统治与个人利益、公共秩序与阶级剥削、文化自我保存与商业妥协之间充满张力。
中国与美国的制度对待产业工人的方式也有所不同。美国在中国开设的工厂条件优于中国工厂;在中国工厂里,工人可能沦为卑贱的雇佣劳工。然而,按照叙述对普通中国工人的描述,相较于把私人机器的所有权当作自我主张的手段,他们更看重安稳与闲暇。早期工业城市有时曾爆发阶级仇恨——工人屠杀雇主,并宣布建立独立的共产主义城邦。这些尝试未能持久,因为叙述将共产主义描述为与中国格格不入。一旦国民党巩固统治并废除最恶劣的工业弊端,阶级情绪便日益让位于爱国主义,以及对美国干涉和其忙于逐利文化的敌意。因此,在美国企业工作的中国工人可能会被斥为叛徒。
国民党与中国国家
国民党是中国政治生活的核心制度。叙述将它比作一个中枢神经系统,中国民族精神在其中发挥主导原则的作用。它是一个极为务实却又理想主义的组织,兼具文官机构与宗教团体的特征,尽管它反对宗教。它的起源融合了多种传统——最初仿照俄罗斯布尔什维克党,以古代中国的文人官僚制度为借鉴,并从英国在东方帝国统治所体现的行政廉正中汲取灵感。按照叙述者的比较,这条不同寻常的发展道路使它接近柏拉图式统治者的理想。
入党要求不止是意识形态上的认同。候选人必须通过一项严格的笔试,考试内容涉及西方与中国的社会理论,随后还要完成五年的行政实践见习。党外腐败与裙带关系依然普遍,只要不暴露出来即可。在这样的背景下,党员显而易见的无私与诚实有助于赢得公众信任。他们宣称效忠的对象是中国,而非党本身。叙述对这种忠诚作了审慎界定——党员服务于中国人民整体的统一与文化,却不一定服务于每一个个人的福祉;他们对个人抱持冷淡疏离的态度。
党员掌握全部行政权力,而党代表大会拥有最终立法权。两者之间设有一位总统,其权力大小并不固定——有时总统只是主持执行委员会;另一些时候,总统几乎集首相、皇帝与教皇的职权于一身。作为党和国家的首脑,总统可能成为祖先崇拜的象征性对象。这种安排将官僚纪律与政治理想主义结合起来,并以个人象征传统权威。
党的强大并未消除思想上的狭隘。其文化推崇社会正直与对既有科学学说的精通,尤其重视纯数学。候选人须掌握横跨物理学、生物学、心理学、经济学与社会理论的大量知识,并至少展现出一个数学领域的专长。然而,他们并未受到鼓励去质疑数学的哲学基础。教育体系沉重的知识负担,使人几乎没有机会思考各个知识分支彼此之间的关系。因此,中国能够培养出尽职而能干的行政人员,却仍容易受到僵化且未经审视的正统思想所制约。
中国理想及其局限
叙述者认为,中国最大的希望不在于国民党这一制度本身,而在于党内一群思想独创的少数人。这些思想家认为,人类虽渺小,却仍是宇宙之冠。他们从实证主义且相对粗略的形而上学出发,发展出一种社会理想与艺术理论。他们将艺术,无论是创作还是欣赏,都视为人类的最高成就;并设想社会本身就是一件至高无上的艺术作品——由人际关系构成的精巧、统一而脆弱的图案,置身于宜人的环境之中。
这种理想并不以对无限进步的信心为基础。中国思想家对人类种族遥远的未来持悲观看法,蔑视美国式的福音主义,也愿意承认,正如个人的一生一样,整个种族的历史可能既悲剧重重,却仍值得从艺术角度加以评判。叙述者将这种感受力呈现为对美国自信的重要制衡——中国正因为意识到秩序与美的脆弱,以及笼罩其上的威胁,才懂得珍视它们。
但同样的感受力也可能变质。它处于最佳状态时,会化为一种超然却热烈的存在肯定;处于最弱状态时,则会沉溺于消极、社交礼节与对表象的关注。叙述认为,中国人与美国人的气质或许能够互补——中国相对平静,而美国躁动;中国冷静,而美国热忱;中国富于艺术性,而美国具有宗教性。双方合作本有可能汇聚各自的长处。可是,叙述称双方都缺少对真理的执着追求,也缺少曾与欧洲和早期美国联系在一起的自由批判精神。他们也缺少以不敬的机智审视自身及其最神圣价值的能力。因此,中国理想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文化替代方案,却没有可靠的方法来纠正自身的弱点。
竞争、战争与统一可能性的破灭
中美竞争在文化、金融与政治影响力的相互作用下逐步加剧。美国的产品与媒体重塑着全球各地的生活,而美国将世界美国化的野心则引发了中国对文化从属地位的恐惧。欧美战争之后,一个世纪的小规模冲突让位于一个世纪的紧张和平。到那时,成年一代已自觉具有国际主义与和平主义思想,全球经济也紧密地组织起来;然而,叙述认为,一种被埋藏的部族精神依然伺机控制众人,而他们对于古老的危险与战斗欲望,已找不到无害的宣泄途径。
燃料使这种潜在的敌意演变为直接危机。早先一场严重的石油饥荒促使国际联盟对石油与煤炭实施世界主义管制,并将石油保留给无法依靠其他能源的用途。这项政策是一项重大成就,却也将煤炭耗尽推迟到未来;届时,人类智能将退化得太过严重,无力应对由此产生的危机。与此同时,南极洲新近发现可供开采的燃料矿藏,却不在世界燃料管制委员会的管辖范围之内。美国率先采取行动,并将这一资源视为推进其美国化全球计划的手段。中国要求将这些矿藏置于该委员会管辖之下。历经数年的争端日益暴力化之后,两个大国都重新走向粗粝的民族主义,战争几乎变得不可避免。
战争进入第二十六年时,两名代表秘密会面,进行谈判——一名中国人,一名美国人。他们的会面反映出叙述赋予两国人民的矛盾动机。两名特使都怀有商业与文化方面的顾虑,尽管商业利益通常占据上风。他们分别从太平洋两岸乘水上飞机于夜间抵达,并乘橡皮独木舟在一处僻静的小海湾上岸。黎明时分,两人握手,一人依照礼仪行事,另一人则带着勉强的兄弟情谊。他们当中,中国特使摘下飞行头盔,解开辫子,露出一套绣有金龙的天蓝色丝绸睡衣;他的美国对手则穿着当时美国商人常见的灰色外套与马裤。两人抽着中国特使的香烟,坐下来重新安排这个星球。这个场景让他们任务的规模变得具体可见——世界性的协议取决于两名代表,而他们的举止与衣着仍显露出谈判必须跨越的文化距离。
中国的轨迹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世界团结一再败给围绕相互竞争的阵营形成的忠诚。欧洲战争结束后的早期和平曾短暂点燃希望,使人们期待一种超越部族主义的更高层次忠诚;但叙述将这种机遇视为脆弱无常,后来的战争则加深了人们对人性的怀疑。中国与美国的冲突同样源自制度与理想的真实差异,却最终重演了旧有的敌对阵营之争。中国兼具强大的国家、严肃的集体伦理,以及关于人类社会的艺术构想,但这些都不足以克服文化恐惧、经济竞争或根深蒂固的冲突冲动。中国的重要性正在于这种矛盾——中国代表着一种真正不同于美国主导地位的选择,而这种选择的失败,标志着第一人类物种最后几分希望之一的丧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