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类
最后与最初的人第一人类是本书的集体主角——它并非单独的个人,而是一种跨越文明的人类类型;其历史检验着社会与技术力量能否与道德和理智上的自我节制相匹配。历经数世纪冲突后,第一人类实现了世界统一,但书中叙述表明,这一成就与此前及同时发生的衰退密不可分。决定性的模式并非单纯的进步或衰退,而是第一人类能够组织起来的事物,与它能够明智治理的事物之间反复出现的落差。
历史身份与人类局限
本书将这段历史描述为末世人类传给第一人类的讯息,并邀请读者将这部编年史视为来自未来的真实通信。从这一遥远视角看,第一人类是一个不断变化的物种——其本性并非固定不变,社会与环境的变化带来了欢乐与苦难的接连起伏。因此,这种回顾性的叙述既不把人类视为衡量万物的稳定尺度,也不认为人类正平顺地迈向天堂。
一个核心难题在于,第一人类获得了支配物理能量的能力,却突然必须作为相互联结的世界中的公民生活。书中描述,第一人类的成员原本受狩猎和战斗塑造,却必须应对公民生活的复杂性,以及那些心智尚未准备好驾驭的危险力量。本书将这种不匹配与更深层的精神冲突联系起来。对命运的赞颂体现在多种传统之中,包括希腊悲剧艺术、希伯来人对神圣律法的崇拜,以及印度人的顺从;这些传统展现了一种超越人类目的的美。忠于生命、抗拒死亡的倾向则与之背道而驰。这种张力始终未获解决;即使个人几乎没有意识到它,它也一再阻碍着这个物种的发展。
战争与迈向统一的不稳定进程
欧洲战争在当时被称为结束战争之战,它被描述为一系列世界冲突中的第一场,也是破坏性最小的一场;这些冲突揭示了第一人类无法治理自身本性的困境。这场冲突由错综复杂的动机引发,其中有些高尚,有些则不光彩。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分歧、德国与英格兰之间的竞争,以及德国政府和军方的残暴行径,共同促使世界分裂,尽管对立阵营并不能依据一套前后一致的原则区别开来。双方都声称自己在捍卫文明;双方有时都犯下残暴行径,也都表现出英雄气概和罕见的慷慨。在这一时期,后世人们或许会认为只是理智正常的行为,却需要极其罕见的自我节制才能做到。
然而,这场战争也激发了人们对和平与世界统一的强烈渴望。战争的解决方式成为体现这个物种矛盾冲动的典型例子——一种更高层次的忠诚短暂地从部族冲突中升起,却在猜疑、民族积怨和信念不坚定面前显得脆弱。英法战争之后,局势发生了更为剧烈的变化。极端灾难削弱了爱国主义,昔日的敌人开始与国际联盟合作,既重建彼此,也重建自身。国际联盟对战争起因展开调查并予以公布,使双方的问题都暴露出来;民族组织一度瓦解,加之和平主义者与反民族主义的工党发挥影响,合作因而成为可能。本书强调,这种转变并非仅仅源于信心;灾难也使一种不同的政治情感变得可以想象。
这种新情感依然不稳固。人们对人性的疑虑日益强烈,以至于那些自认为致力于欧洲团结的人,竟担心自己会突然再次屈从于爱国主义的流行病。这种焦虑促成了欧洲邦联的建立;除俄罗斯外,每个欧洲国家都将主权交给共同权力机构,并集中其军备。然而,美国将欧洲邦联视为针对自己的组织,于是退出国际联盟;中国则留在联盟之中,希望借此对付其对手。欧洲邦联在外界看来团结一致,却在严峻危机中显得脆弱。欧洲最终发展出某种共同的民族情感,但促成这种团结的,与其说是共同忠诚,不如说是对美国的共同恐惧。
世界政府与判断力的消蚀
欧洲战争过去约三百八十个地球年后,第一人类终于通过第一世界国家实现了世界统一。本书的叙述坚持指出,这一成就到来时,这个种族的心智早已遭受严重损伤。世界金融总监部实现统一控制的转变,是由美国和中国的协同行动推动的——世界主义的大企业对军事政府采取消极抵抗。在中国,这场变革几乎不流血;在美国,戒严和数周的混乱也未能压倒渴望和平的民众。尽管一些巨头和工人遭到枪杀,统治集团最终仍然瓦解。
由此形成的制度将行会式组织与个人控制结合起来。各行业名义上由其成员治理,但实际权力掌握在占据主导地位的个人手中,世界工业委员会则负责协调他们的利益。经济实力只是衡量一个行业地位的标准之一;公众敬重也同样重要,各种活动因此被归为高尚或卑贱。这套复杂机制实现了行星范围的协调,却不能确保第一人类能够质疑它所服务的目标。本书更广泛的判断是,组织能力的覆盖范围已超出这个物种独立批判的能力。
对活动与本能的崇拜,使这种失衡成为制度的一部分。人在其正式工作范围内可以运用推理,但在工作之外却不能自由思考;即便是专家,也必须取得昂贵的研究许可证,而且只有在能够证明研究目标会增加世界活动时,才会获准开展研究。人口政策则呈现出另一种后果。人道关怀中断了原本维系智力的生存压力后,后来的戈德尔普斯崇拜者将绝育和避孕视为对神圣力量的干预,因而予以反对。将新生儿从飞机上悬吊下去,成了人口唯一的限制手段——这种做法会淘汰体弱的婴儿,但在健康婴儿当中,却更有利于原始型,而非高度发达者。书中将这种做法与智力持续衰退联系起来,而在那个社会中,没有人对此感到遗憾。因此,选择并非简单地遭到放弃,而是被一种将活动误认为人类繁荣的意识形态引向了别处。
崩溃与历史余续
第一世界国家崩溃之后,并未迅速复苏,而是陷入漫长的衰退。本书描述了一个距牛顿时代不到五千年的时期,并以第一世界国家覆灭后的第一个十万年作为第一黑暗时代的衡量时段。看似矛盾之处在于——据称危机前后的人性大致相同,但曾支撑起世界文明的心智,却再也无法重建哪怕稍具规模的秩序。解释这一现象的原因既有直接的,也有持久的——一场大范围的疯狂病流行,以及更广泛的智力衰退——二者都与微生物有关——使第一人类无法在衰落初期遏止颓势。瘟疫平息后,精疲力竭、幻灭、对私事的专注以及世代相传的因循守旧,使大多数人再也无力付出复苏所需的持续集体努力。文明让位于野蛮,随后的文艺复兴转瞬即逝;它最终遭到毁灭,心智也在第二黑暗时代陷入沉寂。
第一人类的历史意义也通过与第三人类的对照显现出来。第一人类屡屡被机械装置与工业力量吸引,第三人类则更多沉浸于生物创造与生命重塑,尽管工业社会也在他们的历史中反复出现。这一比较表明,第一人类只是漫长人类历史中的一个阶段,并非历史自然而然指向的最终形态。即便后来的第三人类反复关注永生,这也使人想起第一人类曾有过的一种愿望,只是其表现形式有所不同。因此,第一人类的重要性既在于它实现了宏大的统一,也在于这一成就所揭示的局限——它能够建立世界秩序,却无法长久平衡力量、本能与判断,因而未能将其保存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