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人

最后与最初的人

欧洲人是一个集体性的历史主体,而非单一人物——这是一个文明,其影响力根植于多样的民族传统,尤其体现在英国人与法国人迥异的气质上。他们的历史始终贯穿着一种反复出现的张力——人类是否可能形成更广泛的忠诚,以及国家间的竞争是否会持续存在。蹂躏欧洲的战争,既揭示了本可能帮助欧洲存续的文化优势,也暴露出屡屡使这些优势受挫的政治与心理弱点。

身份与文化影响

在关于第一人类物种的叙述中,欧洲是幸存下来的最古老、最精致的文化中心之一,与美国相对照;美国是各大国中最年轻、最自信的国家。这种对照并非只是新与旧之别。美国已凭借其产品、资本和大众传媒重塑人类生活,而欧洲的重要性则在于其文化遗产仍能调和并澄明思想。这份遗产由理想与缺陷各异的民族不均衡地承载,而非源自统一的欧洲性格。

英国人与法国人对欧洲的思想氛围有着格外重大的影响。尽管两者的趣味与理想截然不同,但他们被描述为比其他西方民族更加怀疑,也在状态最佳时更能以不偏不倚而富有创造力的智慧思考。因此,他们之间的差异可以纠正不加批判的浪漫主义。然而,同样的特质也会以有害的方式表现出来。英国人的谨慎可能沦为胆怯或道德上的怯懦;法国人的自信可能演变为自满,以及无法不偏不倚地看待法国。英国人既能慷慨而英勇,也会放弃自己曾宣称至关重要的目标。在叙述者看来,法国人更常因看不清自身国家利益而失败。这些差异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欧洲的文化影响力取决于某些特质,而各国政府与人民并不总能将这些特质转化为明智的政策。

欧洲战争与团结的最初萌芽

欧洲战争当时被称为结束战争之战,是展现第一人类物种无法驾驭自身本性的世界冲突中最早、破坏性最小的一场。各种动机交织在一起,其中有些高尚,有些卑劣;交战双方因此陷入冲突,尽管双方都已做好准备,却没有一方真正打算开战。法国与德国之间的分歧,加上德国与英格兰之间的竞争,促成了战争;德国政府和军事指挥部愚蠢而残暴的举动,则助长了世界阵营的分裂。然而,交战双方并无明显的原则差异可资区分。双方都声称捍卫文明,也都既犯下残暴行径,又展现英勇与非凡的慷慨。

随着战争持续,交战民族产生了真诚而热切的和平与世界团结愿望。有一段时间,部族间的冲突催生了超越部族主义的忠诚。但这种冲动依然脆弱——它缺乏明确的方向,也缺乏坚定信念所需的勇气。因此,随之而来的和平,与其说是一项稳固的成就,不如说证明了欧洲人曾多么接近一种更崇高的忠诚,以及国家归属感又是多么顽固地限制了这种忠诚。

后来的英法战争揭示了这种悬而未决的张力多么容易反噬欧洲。一名法国飞行员迷航后在伦敦坠毁;此前他刚送达一则和平讯息,这场意外由此助推两国走向毁灭。其后果的规模与最初的失误极不相称。战后的局面短暂地促成了比欧洲战争后的和平更务实的合作——法国与英格兰精疲力竭,甚至无力维持彼此的仇恨,于是与国际联盟合作,重建自己与对方,既不索取赔款,也不缔结新联盟。他们情绪上的转变,不仅反映了灾难和国家组织的暂时崩溃,也体现出和平主义与反民族主义力量的兴起,以及国际联盟公布战争起因、使交战双方都接受公众评判所产生的影响。

团结、恐惧与政治分裂

法国与英格兰的毁灭也是一种文化损失。尽管两国民族各有缺陷,他们却曾帮助调和欧洲人的心智;在一个容易陷入不加批判的浪漫主义的世界里,人们需要他们怀疑而富于创造力的特质。因此,英法战争不只是邻国之间的较量,它还在欧洲最需要制衡力量之际将其移除。战争的后果原本可能不同——如果伦敦意外没有发生,战争在一开始就得以避免,那么英格兰和平讯息所开启的团结运动或许能获得持久的信念。相反,连绵不断的战争加剧了与第一黑暗时代相关的心智衰退。

在相互猜疑的压力下,欧洲仍继续尝试政治整合。英法战争之后,那些自认是全心全意的欧洲人的人,害怕自己会突然屈从于爱国主义,再次帮助瘫痪欧洲。这种恐惧推动了欧洲邦联的成立——除俄罗斯外,所有欧洲国家都将主权交予共同当局,并汇集各自的军备。邦联宣称其宗旨是维护和平,但美国将此安排视为针对自己,于是退出国际联盟;中国则留在联盟内,希望借此对付自己的竞争对手。

从外部看,欧洲邦联似乎团结一致,内部却缺乏安全感,每逢严重危机便会瓦解。欧洲在情感上变得近似一个统一国家,但这种团结与其说源自共同忠诚,不如说是源自对美国的共同恐惧。俄德战争促成了最终整合,经济动因与情感动因交织在一起——欧洲人担心美国在经济上征服俄罗斯,并将攻击俄罗斯视为打击美国力量的途径。战争也暴露了国际联盟的局限。尽管它获得了真正的声望,也能阻止许多较小规模的冲突,但当国家忠诚压倒其权威时,它无法阻止大战。在俄德战争中,围绕美国支持俄罗斯、中国支持德国,形成了相互对立的国际阵营;联盟因这一分裂而暂时黯然失色。

毁灭与历史遗产

欧洲毁灭之后,国际联盟再次成为那些寻求超越国家的忠诚之人的焦点,但它受中国支配,不再以同样的方式代表世界主义。后来,该组织分裂为两个分别由美国和中国主导、彼此竞争的联盟,且都声称拥有普世权威。这一连串团结尝试与再度分裂,使欧洲的历史成为本书核心政治难题的早期例证——制度能够体现更广泛的人类忠诚,但制度的存在并不能消解那些屡屡压倒这种忠诚的国家归属感。

最终的灾难既是文化层面的,也是实实在在的。毒气杀死了欧洲各民族;所有思想生活中心都被抹去,只有农业地区的高地和山脉得以幸免。此后,欧洲精神只以零星片段的形式留存于美国人、中国人、印度人和其他民族的心智之中。欧洲的消失并未抹去它先前的影响,却终结了它作为这份文化遗产独立承载者的地位。因此,这段历程既悲惨又发人警醒——一个有能力帮助澄明世界思想的文明,屡屡无法将其怀疑精神与合作能力转化为持久的政治团结;而暴露这一失败的战争,最终使它的文化遗产散落到故土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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