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威尔与儿子格雷戈里的父子情谊

狼厅

托马斯·克伦威尔与儿子格雷戈里的亲情,从拘谨客套逐渐发展为温柔与信任。格雷戈里并非父亲曾设想的精于经商的继承人,但克伦威尔学会珍视他的温和与判断力,保护他的未来,并与他分享那些两人都无法完全重拾的回忆。他们的关系为小说关于继承、身份,以及父亲除了姓名与地位之外还能传给子女什么等更广泛的问题,赋予了私人层面的分量。

克制的父亲与艰难的未来

秋天,格雷戈里回到导师身边时,明显不情愿,却不肯向克伦威尔解释原因。他与别人相处时开朗活泼,在父亲面前却拘谨而正式。克伦威尔猜想格雷戈里是否怕他,便问约翰娜·威廉森出了什么事。约翰娜向他保证,他是个慈爱的父亲,也许慈爱过了头;但她反问格雷戈里是否有理由不这么认为,清楚表明克伦威尔的忧虑本身并不能消除父子间的距离。

克伦威尔起初考虑是否把格雷戈里送到安特卫普,跟斯蒂芬·沃恩学习。然而他也意识到,儿子恐怕不适合在充满财务谈判与商业算计的世界里发展。约翰娜建议说,格雷戈里是位绅士,等他准备好了,就该为他安排一门好亲事。面对这个品性与自己务实本领大不相同的男孩,克伦威尔不禁思索什么样的未来才适合他。

这份不安存在于父子双方之间。后来,格雷戈里走进父亲的房间,试着帮忙整理文件,却只是按大小而非主题或日期堆放起来。他在算筹板前把算筹聚拢,整齐地堆成一堆。克伦威尔正全神贯注写一封急信,一开始没弄明白儿子在做什么。格雷戈里问他能不能别再写了,克伦威尔写完并封好信,才完全转向他。父亲的延迟与男孩默默的努力,展现的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近,而不是轻松随意的交谈。

记忆作为共同的语言

两人坐到炉边后,格雷戈里回忆起一次圣诞节庆典,以及那个宣布“我是巨人,我叫马林斯派克”的巨人。他问起康希尔的五朔节柱,由此引出克伦威尔的解释——在那场后来被称作恶劣五月日的骚乱发生之年,五朔节柱被拆掉了,当时格雷戈里还是个婴儿。这番交谈把孩子的回忆与围绕父亲的公共历史联系起来,但格雷戈里更感兴趣的是过去的节庆,以及他们家是否还会有自己的星星。

这颗星星属于父母共同营造的家庭传统。从前,克伦威尔和莉兹会为三王庆典筹划服装;莉兹缝制新长袍与王冠,克伦威尔则挑选放进三王礼盒里的礼物。如今家中正在服丧,处境也因托马斯·沃尔西失势而改变,星星被收了起来,射线部分由帆布套保护着。格雷戈里问他们会不会变穷,星星还会不会回来。克伦威尔向他保证他们不会穷困潦倒,也没有把未来好转的可能性完全排除。

他们的回忆也容纳了孩子们在庆典中的角色。格雷戈里记得自己脸上涂了黑色,身穿黑色小牛皮衣,扮演恶魔。克伦威尔回忆说,格雷丝曾穿着他为她制作的孔雀羽毛翅膀,扮演天使,莉兹很喜欢这身装扮。他还记得安妮也想为了角色染色,但母亲认为不合适。回想这些具体的服饰,让格雷戈里和克伦威尔得以一同重访家族往事——这些回忆并未解释眼下的困境,却成了他们共同拥有的亲情与失落的语言。

通过工作与家庭决定表达关怀

克伦威尔的关怀往往以实际行动体现。他为格雷戈里规划教育时,担心男孩的导师好争吵,也想起曾有一次,一个男孩在烛光下读书后放火烧了自己的房间。克伦威尔后悔选了这位导师,却觉得当时无法把男孩们带走。对于格雷戈里的妹妹安妮,他正在寻找一位合得来的希腊语导师,希望对方能住在家中。这种对照显示,尽管政治事务堆满书桌,父亲仍把教育视为机遇,也视为日常家庭责任。

他也把婚姻视为必须为子女和受他照料的人安排的未来之一。当理查德·威廉姆斯的婚事因国王想把玛丽·博林留给自己而受阻时,克伦威尔先解释国王的意愿,随后提出弗朗西丝·默芬这门亲事;他已经和她谈过此事。约翰娜劝他别把格雷戈里自己的婚事拖得太久,尽管他还没有着手安排。这些事例将父亲的关怀置于与宫廷相同的恩宠关系和王朝压力之中——一桩婚事可以同时是个人的前途、家族的安排和政治上的结果。

克伦威尔的筹划也延伸至家庭之外。圣诞节时,他给格雷戈里看苏格兰边境地图,解释亨利·珀西领地处境不稳的原因——珀西没有继承人,与兄弟疏远,还欠国王钱。克伦威尔考虑国王如何能成为珀西的继承人,同时让珀西保留头衔并获得收入。格雷戈里一想到自己可能得到伯爵领地便显得不安。他问这是否因为沃尔西,表明他把眼下的政策与父亲过去效忠的对象联系起来。克伦威尔回答说,他必须解决王国的财政问题;这让格雷戈里得以近距离听见父亲的工作,却不能置身于那些冷酷的算计之外。

认识与品格的传承

他们关系最直接的转变发生在格雷戈里从坎特伯雷回来之后。在家中其他人影响他之前,克伦威尔先把他带到一旁看汉斯·霍尔拜因的肖像。他承认,自己发现自己竟有虚荣心,这让他很意外——这幅画让他想起二十年前在意大利时的自己,那时格雷戈里还未出生。格雷戈里没有马上评论画像。克伦威尔转而端详儿子,发现他比父亲高,肤色细腻,长着榛色眼睛,性情温和,与家中周围的年轻人截然不同。

克伦威尔私下的评价格外坦率——格雷戈里“完全是他该有的样子”,也是他有理由期待的一切。他珍视儿子的坦率、温和,以及在形成想法之前先把心思藏起来的习惯。这番认识改变了他先前对于如何安排一个不适合经商的男孩的疑虑。格雷戈里不必成为父亲的翻版,才能代表一个值得期待的未来;他的不同本身就足以成为父亲的骄傲。

这份骄傲伴随着保护之心。克伦威尔担心格雷戈里会摔倒、致残或丧命,并称他和理查德是家族的希望。他威胁要把格雷戈里送到北方跟罗兰·李生活,并提醒男孩应当预料到此人严厉;这番警告同时带着熟悉的管教与关怀。当格雷戈里拿他被画得身材粗壮开玩笑时,克伦威尔以家人间惯常的口吻回应,不再像个疏远的官员,而像一位会被儿子打趣、也会反过来打趣儿子的父亲。

亲密、沉默与政治远见

他们的亲情依然伴随着未曾说出口的话。在一次谈到玛丽·都铎的交谈中,格雷戈里问她是否喜欢克伦威尔。他回答说,自己的女儿们喜欢他,接着又猜想格雷丝是否知道他是谁。格雷戈里记得格雷丝很喜欢父亲做的天使翅膀,还打算把翅膀留下。他的回忆让克伦威尔从孩子的感情中得到凭据,弥补了自己记忆的不确定,也把对女儿们的哀思与他仍在和儿子建立的亲密关系联系起来。

格雷戈里听到的政治危险,也超出了一个儿子或许本不该承担的分量。当他复述拉夫·萨德勒的预言,说克伦威尔很快会成为王国里的第二号人物时,父亲告诫他不要向任何人提起玛丽·都铎,连拉夫也不能说。他用一个问题考验格雷戈里的理解——如果国王死了,谁会统治?是议会、尚未出生的孩子、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女儿、作为摄政者的安妮,还是亨利·菲茨罗伊?格雷戈里的注意力转向玛丽。他们的谈话让这个儿子得以听见宫廷保证背后摇摇欲坠的继承安排,而克伦威尔则坚持认为,若不制定明天的计划,几个月之后的计划便毫无用处。

到了圣诞节,格雷戈里也能用玩笑的方式把忧虑告诉父亲。他复述拉夫和理查德对他说的话——他会娶一位年长而富有的寡妇,任由她管束、挥霍他的财富,最后还会面临她的子女带来的危险。克伦威尔听得出他是在打趣,便配合他说,自己也愿意娶这样的女人。格雷戈里只是略微安心,但这番交谈显示父子间已有了更自然的亲近——关于教育、婚姻和成年生活的担忧可以说出口,得到的回应是关爱,而非正式的疏离。他们的关系无法消除继承问题与宫廷政治的压力,却为格雷戈里提供了一个身处其中的位置,让他可以发问、回忆,也能被人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