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威尔与托马斯·莫尔的政敌关系与良知冲突
狼厅托马斯·克伦威尔与托马斯·莫尔的关系,兼有思想上的相互赏识、政治竞争,以及日益无法调和的良知冲突。两人能够就经文、法律与教会展开机锋往复、彼此理解的辩论;然而,他们的交流发生在英格兰王权主张管辖莫尔视为精神事务之际。克伦威尔寻求妥协与切实可行的结果;莫尔则拒绝让自己的良知听命于议会或国王。随着冲突加深,克伦威尔对莫尔的敬重与导致莫尔入狱和死亡的政策纠缠在一起。
不安的思想亲缘
克伦威尔觉得,自己所学的一切都印证了莫尔的为人,与此同时,他自身承袭的确信却逐渐消磨。两人的对照令他不安——莫尔似乎只以严峻的点头回应克伦威尔,但克伦威尔每次见到他,都会疑惑为何知识让莫尔更加确信原有信念,却动摇了自己。克伦威尔追问经文是否提到炼狱、圣物、修会或教皇,这些问题显示的并非单纯意见相左,也反映出他对宗教权威的理解正在变化。
这种对照也体现为两人公共生活中的性情差异。克伦威尔无法想象自己会对家人朗读或充当传教士;他把莫尔看作某种未能成为神父的人,尽管莫尔置身于截然不同的思想世界。莫尔是享誉欧洲的学者,与拉丁文祈祷和自律联系在一起。克伦威尔自己的实务世界则包括商人、法律纠纷和汇率。当莫尔嘲讽他似乎热衷于放贷取利时,克伦威尔干练的商业才能与莫尔的宗教及学术生活形成对照,但两人的交锋并不因此沦为信仰与金钱的简单冲突。
即使克伦威尔仍在托马斯·沃尔西手下任职,两人对改革的分歧也已显现。亨利八世在莫尔协助下撰文反驳马丁·路德,教皇则授予国王“信仰捍卫者”称号。尽管如此,克伦威尔仍密切关注经由海峡港口和东盎格利亚海湾传入的著作,并向沃尔西报告。红衣主教可以焚书,但克伦威尔的叙述将这一政策与焚烧人的做法区分开来。莫尔及其教士盟友向沃尔西表达对异端的忧虑,沃尔西则可以回答说自己早已知情。克伦威尔的角色使他处于宗教思想的管控与令他不安的文本流传之间。
辩论、机锋与政治猜疑
1528年春,莫尔与克伦威尔会面,问他是否会去法兰克福,加入那些经销异端著作的书商之中。莫尔谈及路德和德国著作时语气激烈;克伦威尔回答说,身处国外的异端应在国外处置,因为教会是普世的。话题转到威廉·廷代尔。莫尔承认自己在一位主教的许可下仔细研读过廷代尔的著作,并试图诱使克伦威尔加以谴责。克伦威尔转而设问——他没有宣布自己的判断,而是问莫尔是否读过廷代尔的作品。两人的对话展现了他们共同擅长辩论,也显出一种危险——不能把一个人读过某种著作,当作他认同其中观点的证据。
莫尔将这种危险与告解相比较——听取放荡者告解的神父,是否也因此成了放荡者?这番辩论使他得以为“审读文本”与“赞同文本”之间的区别辩护,同时打趣克伦威尔擅长避开陷阱。克伦威尔则以自己的经文典故回应。机锋让两人得以彼此认可对方的才智,却无法调和他们对宗教权威及改革后果的立场。
他们的交锋也带有政治猜疑。汉弗莱·蒙茅斯入狱,后来因证据不足获释后,莫尔挖苦克伦威尔没有去探望他,还提到在地窖里分食面包。蒙茅斯入狱期间,生意几乎破产;莫尔的话把克伦威尔与宗教调查机制的接近,带进两人私下的交谈。听起来像是提议两人应当成为朋友的话语,也带着指控的压力。友谊一再被提起,却始终无法将他们的政治身份与因此陷入险境的人分开。
两人的紧张关系在一场莫尔、克伦威尔和蒙茅斯都出席的聚会上明朗起来。莫尔一见克伦威尔便沉默不语,随后挑战他公开讨论自己的行为。两人的谈话从沃尔西对权力的欲望,转向一个公众人物是否应逃避公共责任。克伦威尔为自己忠于一位神父辩护,而莫尔则谴责这位神父的腐败。后来,莫尔宣称克伦威尔的立场无从辩护——他并非教会的朋友,尽管他是莫尔眼中一个极其腐败的神父的朋友。在莫尔看来,克伦威尔对沃尔西的效忠证明了他的政治判断有误;对克伦威尔而言,即使看清沃尔西的缺点,也不意味着忠诚就此消失。
从劝告到良知政治
随着克伦威尔影响力渐增,他仍试图接近莫尔,不只把他视为对手,也视为其判断可能具有分量的人。他邀请莫尔参与安妮·博林加冕前后的公共活动,并提出帮他置办合宜的衣服。莫尔接受了出席的实际可能,但两人的谈话很快又转回忠诚与宗教分裂。克伦威尔说自己正在监视那些涉嫌将凯瑟琳的信件带出国的修士,并请莫尔向亨利八世谈谈约翰·弗里思。他并未要求莫尔认同弗里思的信仰,而是请他辩称弗里思是博学而真诚的人,应当获准活下去;他还暗示莫尔或许能说服弗里思回到罗马教会。
这一请求既显示了克伦威尔对莫尔的敬重,也体现了他的政治手法。他把宽恕描绘成莫尔凭借自身雄辩可以争取的可能,同时提醒他,若弗里思死去,劝说便无从谈起。莫尔并未轻易接受这一请求。谈话转向修士是否能够成为可靠臣民,因为他们效忠于国外的上级。莫尔的女儿玛格丽特坚称他们仍是英格兰人。克伦威尔对政治效忠的坚持与莫尔的回应,揭示了两人私人讨论之下的管辖权问题——王国之外的宗教联系,能否与国王对臣民的主张并存。
克伦威尔还试图让莫尔出面协助解决王室婚姻问题以及国王之女玛丽的身份问题。他解释国王自称为教会领袖所附带的限定语,其中包括“只要符合基督的律法”。莫尔称这一说法巧妙,却质疑用来支持它的历史先例不过是近几个月来编造出来的。凯瑟琳警告说,国王仍可能面对审判,并援引“教会之外没有救赎”这一原则。克伦威尔则劝她暂且让步,不要断绝和解的可能。他的措辞偏向暂时妥协;凯瑟琳衡量争端的尺度,则是王室政策无法抹去的精神后果。
两人对政治权威来源的看法,最清楚地呈现了他们的分歧。克伦威尔主张,基督并未设立拥有立法或征税权力的教皇;神父与其他臣民一样,仍在君主的管辖范围内。他将君主权力与代表人民行事的议会联系起来。根据一份后来对两人谈话的记述,莫尔则区分了世俗管辖权与精神管辖权——议会可以使一个人成为君主,却不能行使王国管辖范围之外的权力。他们争论的并非某项法令是否明智,而在于议会权力能否延伸至教会,以及宣誓能否使这种延伸在良知上具有约束力。
誓言与决裂时刻
王位继承立法使分歧立即变得切身。克伦威尔协助拟定议会法案,以保障安妮子女的继承权,并提议国王的臣民宣誓支持这一安排。他辩称,有必要要求宣誓,因为有人会否认议会代表共同体,或质疑议会是否在自由状态下行事。莫尔拒绝所要求的宣誓,但表示自己不会公开反对法案。克伦威尔再次催促时,莫尔坚持说,再多给他半小时也不会改变答复。
克伦威尔对莫尔的敬重已无法与愤怒分开。他提起莫尔曾得到托马斯·霍华德的支持,并告诉他,自己宁愿失去独子,也不愿看到莫尔拒绝宣誓、给英格兰的敌人以慰藉。莫尔则将争端转化为在上帝面前求真的问题。他拒绝把宣誓当作政治表演,也拒绝借议会之名寻求支持,转而诉诸基督教死者和未曾分裂的教会。克伦威尔回应说,历史可能迎合莫尔对自己的想象,而莫尔的拒绝或许会让他人受苦,却无法拯救他们。他们的对峙,一边是莫尔坚持忠诚抗争的主张,另一边是克伦威尔对更广泛政治后果的忧虑。
克伦威尔没有把自己说成毫无疑虑。在莫尔被囚期间,他问莫尔是否想成为殉道者,随后反对把莫尔之死与基督的牺牲相提并论。莫尔说自己想回家,继续做国王忠诚的臣民,同时坚称自己不能放弃所坚持的良知立场。克伦威尔说,他始终不明白牺牲何时终止、自我毁灭又从何开始。莫尔回答说,基督划定了界线。他们的分歧既亲密又沉重——克伦威尔怀疑莫尔主动选择殉道;莫尔否认自己寻求死亡,并坚持是否让步并非由他作主。
约翰·费舍尔行刑前夜,克伦威尔将卫兵留在外面,独自探望莫尔。莫尔谈到守夜,也谈到那片他能够称为自己所有的狭小天地——他自身。克伦威尔辩称,如果能建立一个更好的共同体——天气宜人、居民富裕、自由更多——他或许会成为更好的人。莫尔回答说,克伦威尔的话无法化解两人相互冲突的职责——在莫尔看来,克伦威尔的任务是杀死他,而他自己的任务则是活下去,却不作让步。他请求纸笔,以准备辩护。这番交谈表明,私人层面的相互认知依然存在,却无法为国家的要求和莫尔的拒绝提供出路。
政治对手与共同历史
这段关系最后的反讽在于,克伦威尔仍会寻求莫尔的判断,同时帮助构建威胁莫尔的审理程序。在调查伊丽莎白·巴顿及其支持者时,莫尔指出巴顿受人利用,并就指控质问克伦威尔。克伦威尔提议通过剥夺公权法案处理此事,而不是进行冗长的普通法审判;他说,比起施加精确刑罚,他更关心揭开这张关系网。他还请莫尔写信给国王,谈及伊丽莎白公主,并明确表示接受她的头衔。莫尔同意写信,但只限于这项用途;他拒绝赞美国王的婚姻,也拒绝写下自己承认国王对教会拥有世俗管辖权的话。克伦威尔试图借助莫尔的影响力促成政治妥协;莫尔则坚守底线,不肯说出违背自己信念的话。
对莫尔受审的晚年回忆,以另一种形式保留了两人的冲突。审判五天后,克伦威尔与拉夫·萨德勒、理查德·威廉姆斯在花园中散步,一同回想审判的细节,包括莫尔的沉默,以及坐在审判席上的法官。对往事的回忆并未撤销那些使莫尔身陷审判的政治抉择;它留下的,是两人关系悬置于私人记忆与公共裁决之间的景象——克伦威尔始终敬重一位强有力的论辩者,却也承受一项莫尔既无法认同、也无法从中生还的政策所带来的后果。他们的冲突揭示了王室与议会管辖权一方,和植根于精神权威的良知另一方之间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