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威尔与女儿安妮的丧女之痛

狼厅

托马斯·克伦威尔与安妮·克伦威尔的父女关系,从打趣交谈与含蓄的希望,走向骤然降临的丧亲之痛。安妮的聪慧与意志力,打破了人们对童年的简单想象;汗热病则揭示,爱也无法保护人免于死亡。事后,习字本上的名字成了一个最后的愿望所系——愿这孩子本人被人记住,愿她带着证明她曾是怎样一个人的凭据入土。

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女儿

在家中的交谈里,安妮表现为一个密切观察大人的孩子,并按照自己的方式回应他们。格雷丝弄不清家人之间的关系时,安妮敲敲自己的脑袋,称她“迟钝”。克伦威尔为格雷丝辩护,说她并不迟钝,只是年纪小;安妮的回答则显示,她自信自己和父亲比其他人都更明白事情。他们的交谈为彼此的感情添上了打趣的意味——他会纠正她,却不会把她的直率误当成不聪明。

安妮问人们为什么结婚,克伦威尔回答说,这样才能有孩子,接着又说,大多数人觉得婚姻会让自己更加幸福。安妮似乎很容易接受这个解释,却问自己能不能选择丈夫。他说可以,心里却暗自为这许可加上限制。她选了拉夫;一瞬间,克伦威尔觉得自己的生活或许能够重新圆满。希望随即遇上时间与责任的限制——拉夫得先建立自己的家庭,而即使再过五年,安妮仍会非常年幼。与此同时,安妮觉得等待很漫长。他们的交谈显示,她把未来当作可以商量的事情来探问,而克伦威尔既看出她愿望的力量,也明白它所受的限制。

安妮对周遭惯例的态度,也显露出她的独立。她摘下帽子,捻动帽上的珍珠,拉扯自己的头发,又把头发绕在脖子上;她担心格雷丝以为自己不能嫁给拉夫,因为两人有亲属关系。克伦威尔向她保证他们不是表亲,接着叫她在姑姑看见之前把帽子戴回去。安妮模仿约翰娜扬眉表示不耐的神情,回应他的笃定。他忍住笑意,心想她虽然个头很小,却更适合戴头盔。这幅形象既流露出温情,也让人看见她活泼而近乎好斗的性情。

分离与疫病

克伦威尔明白安妮爱他,这使他对她的依恋更深。梅西提醒他,安妮若见不到他就会哭;他大为惊讶,问安妮会哭吗。梅西不耐烦地反问,难道他以为自己的孩子不爱他吗?他让梅西决定,女孩们留在家中,不跟着他四处奔波。当汗热病传入家中,这个决定带来了痛苦的后果。女人们挂起抵御疫病的标记并打扫房屋,但清洁与祈祷都无法保住安妮。

安妮最先病倒。梅西和约翰娜对她大喊、摇晃她,想让她保持清醒,因为她们相信睡着就意味着死亡。她呼吸困难,陷入一片漆黑的静止,手指时而紧握,时而松开。克伦威尔握住她的手,试图让它静下来;在他看来,那动作就像一个渴望交战的士兵。那个曾争论婚姻、取笑长辈的孩子,此刻只通过一个抗拒的动作留在人们眼前。她短暂清醒时,开口要母亲,也要那本写着自己名字的习字本。黎明时分,热度退了。约翰娜如释重负地哭起来;安妮坐起身,看见克伦威尔,微笑着唤他的名字。

他们用撒有玫瑰花瓣的水给她洗脸。安妮试探着把花瓣推到水面下;在克伦威尔看来,每片花瓣都成了一只容器或杯子。这一刻脆弱的康复并未持续——太阳升起时,她的烧又高了起来。克伦威尔不许女人们再掐她、摇她、捶打她,并将她托付给上帝。他守在她身边,看着她胸口起伏,眼看她挣扎,最终失去生命。他确信自己不会染病,因为沃尔西已经四度挺过瘟疫;这份确信却丝毫不能改变他守候时的无能为力。

死亡与习字本上的名字

安妮去世时,克伦威尔正在她的房间外。格雷丝也病倒了,他正看着人们把她安置到床上;当他被领回房间时,安妮那张严肃的小脸已经松弛下来,显出甜美的神情。她的手已然沉重,那重量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这一幕让他没能在她咽气的瞬间陪在她身边,也成了失去她的一部分——他一直守在近旁,却不在她去世时陪着她。

走出房间时,他说安妮已经在学希腊语。梅西称她是个了不起的孩子、是他真正的女儿,接着说她聪明、善良,也有自己的美。克伦威尔又想到希腊语——或许安妮现在已经懂得了。求知的语言与死后留下些什么的问题变得密不可分,而叙述并未把悲痛化为抽象概念。安妮不只是一个受人疼爱的孩子;她曾经学习、思考、写下自己的名字,还曾开口索要那本写着名字的书。

克伦威尔问神父,安妮能否带着习字本下葬。神父说,他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克伦威尔疲惫而愤怒,无力争辩。这个请求赋予那本书明确的情感意义——它记录着安妮亲手写下的字迹与身份,是她自己的东西,或许可以陪伴她而去;此后,大人们再也无法保护她,也无法替她说话。请求被拒后,她的名字——安妮·克伦威尔——依然是人们对她记忆的中心。

悲痛、信仰与慰藉的限度

安妮死后,格雷丝也离世;两个女儿的夭折使家人之间的关系化为一道长存的创伤。克伦威尔想到女儿们正在炼狱之中,那里有缓慢燃烧的火焰与嶙峋的冰,接着追问福音书中何处提到了炼狱。因此,他的悲痛不仅要面对死亡本身,也要面对用于解释死后境况的宗教言辞所带来的不确定性。这个问题没有定论,仍悬在他的哀悼之中。

“爱”与“仁爱”之间的差异,使这种不确定性更加尖锐。克伦威尔想起廷代尔所说的爱永不消逝,并将其与托马斯·莫尔坚持使用的“仁爱”一词相对照;对于这种译词差异,莫尔会惩罚提出异议的人。对克伦威尔而言,这场争论不只是文字之争——女儿的死让爱究竟意味着什么、亡者的命运如何,成为迫切的问题。这段关系最重要的意义,存在于保护失效后依旧留下的细节中——安妮写下的名字、她正在学习的希腊语,以及克伦威尔能够握住、却无法留住的那只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