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

在小说中，美国既是避难目的地，也是理想化的未来——人们想象那里仍在建设，而欧洲却在自我毁灭。对兰道尔一家而言，启程前往美国既不是简单的解放，也不意味着与过去一刀两断——旅程伴随着失去家园、难民身份的不确定，以及一家人任由边境官员裁量的处境。新世界的承诺依然鲜明，但车站发生的事情表明，一家人在途中很容易被拆散。

美国的未来

赖纳·冯·阿布特将美国视为自己离开欧洲后的人生下一站。他拒绝德国政府提供给他的工作，包括设计整座城镇的提议，并表示手头的工作完成后就会去美国。美国一所大学已邀请他到密歇根科学技术学院任职；他把该校的缩写变成一个笑话，讽刺这个国家令人困惑的承诺。他将在那里负责重新设计校园。对莉泽尔来说，他的计划带来了一种可能性——他谈到钢铁、玻璃、光线、体量，以及高耸入云、云朵遮住顶端的建筑。在欧洲正遭受摧毁之际，美国看起来仍在建设。

但这份承诺也有局限。莉泽尔告诉赖纳，兰道尔住宅因为维克托是犹太人而被夺走，她无法把新的目的地当作能够抹去这种剥夺的地方。在流亡中，她觉得自己不属于身处之地。维克托自称世界公民，谈起前往美国，但莉泽尔怀念家园和朋友，也担忧现实障碍——他们在那里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亲戚，移民配额更限制了他们的前景。维克托提出古巴或许可以作为一条途径，但莉泽尔怀疑家里会有人愿意选择那里作为目的地。美国可以想象为避难之所，却还不能确定会成为他们能够定居的地方。

记忆与离别

一家人准备离开时，维克托把这趟旅程描绘成一段充满信心的重生故事。他催促大家立刻准备，并提议在等待火车票确认期间搬到日内瓦附近。他说，相比旧大陆，美国提供了更好的前景；他们可以把欧洲的记忆与冲突留在身后。他一再引用歌德的话，让人想起他们度蜜月时他第一次念起那首诗的情景；当时，他们的未来似乎已尘埃落定。这一典故为他如今的乐观赋予了个人过往，却也更加凸显两人面对离别时的不同反应。

莉泽尔质疑，当记忆是他们唯一剩下的东西时，怎么能说它毫无用处。她的疑问紧系于他们失去的家园中那些具体的房间和日常生活。她回忆在梦中重建那栋房子，走过露台，进入孩子们的房间，也包括那间摆着橡皮鸭的浴室。玻璃屋有十二级台阶通向弧形处，再有九级台阶向下进入空间；在她的记忆里，它不只是一个建筑物，也是全家曾经幸福生活的地方。与维克托对未来的信念相对，她在想象中的漫步里细数种种细节，让过去变得触手可及。她甚至怀疑他所说的未来是否真的美好——在他们的旧宅里，人类学和种族已经成为未来现实的一部分。

边境与脆弱的通行

一家人前往美国的路线必须经过边境与证件制度，使逃离之路在每个阶段都附带条件。莉泽尔此前就觉得讽刺——一个自称不断向前迈进的世界，竟在过去没有边境管制的地方新设了关卡。在之后的一处检查站，一家人等候官员检查乘客证件，士兵则把一些人带下火车。关于无证旅客被抓的传言四处流传。看到其他人获准通过时，众人虽感宽慰，却也害怕下一个家庭会通不过检查。

维克托把一行人的证件整齐地分成几叠，并说明旅客包括他本人、妻子、两个孩子、保姆和保姆的女儿。官员检查了护照、法国过境签证和西班牙签证，随后又查看车票。这番有条不紊的展示，让通行看起来只是证件齐全与否的问题，但场景始终突显着其中的利害关系——这些证件必须令有权叫停旅程的官员满意。卡塔琳的遭遇揭示了持有证件与获准通过之间的差距。官员询问她时，维克托说她受雇于他们；士兵斥责他未经询问便开口。经过商议，另一名穿制服的人带卡塔琳走向一间小屋。玛丽卡哭喊着找妈妈，莉泽尔把女孩拉到身边，向她保证她和家人在一起，会有人照看她。

玛丽卡也被带往小屋后，分离变得更加严峻。卡塔琳绝望地回头喊维克托；他抗议说她的证件齐全，持有南森护照旅行。官员命令他回到火车上，否则就可能遭到拘留。维克托坚持说，入境法国和西班牙时，他们已经接受了她的护照和签证；但拥挤的人群仍不断向前，急于避免引人注意，或成为下一个倒霉的旅客。官员劝维克托继续前行，并暗示耽搁可能只是暂时的；一名士兵拿走了卡塔琳和玛丽卡的手提箱。她们遭到扣留，表明难民护照和看似有效的签证并不能保证通行——边境当局有权决定哪些证件作数。

离去与未决的意义

一家人最终启程，使美国这个目的地有了具体形态，尽管它仍然理想化。在别墅拍下的最后一张照片里，维克托穿着轻便西装，戴着巴拿马帽；莉泽尔穿着碎花裙，戴着一顶遮不住眼睛的草帽。孩子们戴着宽檐草帽，马丁则被一只穿过阳台的蜥蜴吸引了注意力。相机收起后，一辆汽车等着送他们去港口，搭乘将载着他们前往应许之地和未来的飞行艇。这张照片将旅人定格在启程之际，而他们能否安顿下来，尚未可知。

因此，美国依然是一个目的地，而非一场反向完成的返乡。维克托将那里想象成摆脱欧洲冲突与无用记忆的解脱之地；莉泽尔对那栋房子的依恋使这种一刀两断不可能实现，而卡塔琳和玛丽卡遭到扣留，则揭示了旅行证件与继续前行的话语掩盖的人身脆弱。离别指向未来，但小说对记忆与行程受阻的强调，使未来无法抹去已经失去的一切，也不能保证所有人都能一起抵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