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利安与努莉娅的巴黎交往与书信往来

风之影

胡利安·卡拉克斯与努莉娅·蒙福特之间,是一段漫长而起伏不定的情感牵系。努莉娅一次又一次以行动守护胡利安——她保存他的小说,收留他,并在灾难之后照料他;而胡利安始终在情感上牵挂着佩内洛佩·阿尔达亚。他们的关系跨越了短暂的巴黎同住、数年的分离、笼罩在米克尔之死阴影下的战时重逢,以及后来努莉娅照料那个自称拉因·库贝尔的胡利安。她的回忆手稿既保存了两人之间的亲密,也记下了那种令这段关系痛苦的不对等。

巴黎与未曾言明的情愫

努莉娅是卡贝斯塔尼出版社的秘书,曾就胡利安的书信与他通信。1932年或1933年,她因公前往巴黎,在胡利安的公寓住了几个星期,尽管她后来告诉父亲艾萨克,自己住的是旅馆。艾萨克猜想胡利安迷恋着她;努莉娅对那段同住经历的叙述则留下了猜测空间,并未明确说明他们是否成为恋人。艾萨克保护女儿心切,又满怀猜疑,早已认定胡利安可能会伤透女儿的心;他的笃定与其说源自对两人私生活的了解,不如说是出于父亲的恐惧与嫉妒。

这段关系最初是通过零散片段和被隐去的信息拼凑出来的。艾萨克知道努莉娅曾与胡利安同住,却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努莉娅向他解释时隐瞒了住在公寓里的事,也从未向丹尼尔简单讲明两人之间的亲密关系。这道空白至关重要——两人的情谊通过彼此为对方所做之事显现出来,但其确切的恋爱性质始终不明。艾萨克相信她爱着胡利安,也相信胡利安带走了她的心,但他无法证实她自己的感受,也不知道胡利安曾作出什么承诺。

书籍与漫长的分离

卡贝斯塔尼出版社的仓库遭焚毁后,努莉娅独自取走胡利安每本书的一个版本,赶在火灾将它们烧毁之前救下书籍。她听说有人出价收购这些书,担心那个名叫库贝尔的人想得到它们后再将其焚毁。她的举动不只是尽职尽责——她曾与胡利安通信,与他建立了友谊,也是出版社里难得读过他小说的人。艾萨克说她总是被无望的事业吸引,先收养流浪动物,后来又接纳不得志的作家;保存胡利安的作品,正是这种性情的具体体现。

努莉娅把救出的书带到艾萨克工作的被遗忘的书之墓,像埋藏宝藏一样将它们藏进迷宫般的书架间。她告诉艾萨克,找到胡利安后就会回来取书。她已有好几个月没有他的消息,几乎从他寄来最后一本书的最终校样后便再也没有音讯;那些书便留在迷宫里,积起了灰尘。因此,她的营救行动持续的时间超过了两人之间的联系——她能保护那些小说,却无法让胡利安回信,也无法使两人的关系有个了结。在他们只能等待、保存胡利安留下之物的那些年里,这些藏起来的书成了她忠诚的实物记录。

这段分离并非只是距离所致。胡利安始终眷恋佩内洛佩,因此努莉娅无法进入他仍在追寻的爱情故事核心;与此同时,努莉娅自己的生活也因婚姻而继续向前。艾萨克事后才知道,她已与记者米克尔举行了没有宾客参加的民事婚礼。她从未把丈夫介绍给父亲。胡利安终于回到巴塞罗那时,两人昔日的情谊依然存在,却已与一段生活和一桩婚姻纠缠在一起,而艾萨克几乎对此一无所知。

战时巴塞罗那的重逢

胡利安出现在努莉娅的公寓时,她张开双臂,久久拥抱着他。她想吻他,但他退开了,垂下目光。她带他走进卧室,两人默默并肩躺下;后来,在黑暗与远处的战火声中,他们成为了恋人。努莉娅形容,那次亲密是她试图在胡利安的触摸中忘却自我的举动,尽管她明白,到了早晨,疲惫与羞耻也许会让他们无法直视彼此。这一幕写出了亲密,却并未暗示胡利安选择了她——他的归来重新点燃了她的希望,但他的情感归宿仍在别处。

天亮时,努莉娅发现胡利安坐在米克尔的书桌前,抚摸着打字机的琴键。他脸上那抹疏离的微笑,在她看来,说明他永远不会属于她。她考虑过告诉他真相——佩内洛佩已经死了,他一直等待的生活也已不复存在。但她没有说,而是劝他趁还有时间,和她一起离开巴塞罗那。她的沉默既是出于保护,也有私心。她想让胡利安免受真相带来的毁灭性打击,同时也希望他不再寻找佩内洛佩后,能够接受与她共度一生。

努莉娅最终告诉他,佩内洛佩已经死去,他们的孩子也已不在人世。她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胡利安,发现他浑身发抖、说不出话,几乎站立不稳。她抱住他,亲吻他的额头,希望这个消息能让他离开巴塞罗那,让两人得以一同远走。但她重新点燃打火机时,看见他的眼神空洞,充满愤怒与丧失之痛。胡利安怨恨努莉娅欺骗自己,怨恨米克尔曾试图为他安排一种生活,尤其怨恨自己。他推开努莉娅,一言不发地离去,消失在雨中。因此,这次重逢没有以相互慰藉告终,而是以决裂收场——努莉娅把真相告诉了他,可这个真相毁掉了她所希望两人能够共享的未来。

米克尔之死与努莉娅的照料

米克尔替胡利安而死,努莉娅与胡利安的重逢始终笼罩在这份牺牲的重压之下。她在回忆手稿中承认,胡利安出现在门口时,她感觉生命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也庆幸见到的是他而不是米克尔。这番坦白并未抹去她的悲伤,反而揭示了这段关系核心处相互冲突的忠诚。她想要胡利安,却也知道他的归来付出了什么代价;直到后来,她才有勇气告诉他佩内洛佩的真相。

离开努莉娅后,胡利安放火焚烧书籍,人们在废墟中发现了他。他还活着,却严重烧伤。他被送往海之医院,工作人员等待他死亡期间给他使用了吗啡。护士询问他的身份时,努莉娅说他是自己的丈夫;一名来为他举行临终圣礼的神父也被她吓退。医生起初称他的存活是奇迹,努莉娅却坚持认为,使他活下去的不是求生意志,而是仇恨。火灾发生一周后,他以米克尔·莫利内尔之名入院,在医院里沉默无言、彻夜不眠地待了十一个月。

努莉娅每天都去探望他。那些丈夫都在前线的女护士教她清理胡利安的伤口、更换绷带,并在一具毫无反应的身体旁铺床。火灾发生三个月后,胡利安脸上的绷带被拆下,露出如骷髅般毫无特征的面孔,空洞的眼窝在烧焦的残容上格外醒目。医护人员以为登记为米克尔的胡利安已经失去理智;努莉娅仍从他的眼睛认出他,并相信他依然在那里,等待着,也折磨着自己。她始终不懈地照料他,尽管她逐渐明白,再也无法见到那个曾经栖居在这具身体里的人了。

医院表示已无能为力,建议将他转送至圣露西亚收容院,努莉娅拒绝了。1937年10月,她把胡利安接回家。他自从叫她离开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她让他坐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用毯子裹住他,找到什么就喂他吃什么,并且每天花数小时为他朗读巴尔扎克、左拉和狄更斯的作品。他的身体逐渐恢复了些许丰腴;他开始活动双手和手臂,后来又学着爬行。火灾发生一年半后,他找到她藏起来的一面镜子,用破碎的声音告诉她,自己已经变成了小说里的怪物拉因·库贝尔。他几乎不让她碰自己,但她仍继续照料他,陪着他逐渐恢复体力。

无从相互回应的长久情谊

胡利安最终回到荒废的阿尔达亚宅邸,像幽灵和乞丐一样住在那里,守望着佩内洛佩和他们儿子的遗骸。努莉娅每月去一次,看看他是否还活着。她从后方翻过残破的围墙,留下食物、钱和书,有时会待上好几个小时,直到天黑。这些探望并未让两人的关系恢复为共同生活——胡利安仍觉得自己属于佩内洛佩和孩子长眠之处。努莉娅的忠诚始终如一,却无法取代那个位于他悲痛中心的亡者。

两人见面时,能够围着炉火谈上好几个小时。胡利安曾试着重新写作,却仿佛把自己从前的书当成了另一个人的作品;写作带来的痛苦显而易见,他趁努莉娅不在时把写出的纸页烧掉。有一次,她从灰烬中救出一叠纸,发现里面写的是丹尼尔。胡利安看着丹尼尔长大,思忖这个男孩的出现或许能给他一个机会,避免重蹈自己的覆辙。即便在两人关系的晚期,努莉娅仍是胡利安内心生活的见证者;但他的注意力已转向丹尼尔,以及另一种结局的可能。

努莉娅的回忆手稿赋予这段关系最终的形态——它不是一段圆满的爱情,而是长久不息的铭记与照料。她请求丹尼尔在自己离世后照看胡利安,也请求他记住自己,即便只是秘密地记住。她的请求把自己在他人记忆中的存续,与胡利安的写作以及丹尼尔未来的行动联系起来。她留下的书页揭示了她曾隐瞒多少事情,也揭示了她有多少事情无力掌控——她可以救下书籍和胡利安的身体,可以陪他走过毁灭,也可以保存他们共同的往事,却无法让他像爱佩内洛佩那样爱她,也无法使他摆脱那个攫住他的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