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远征埃及(东方学开端)

《东方学》

拿破仑远征埃及是现代欧洲建构东方的转折点——这场入侵与一项雄心勃勃的学术计划结合,将政治支配转化为对埃及历史与社会的权威描述。尽管军事占领的目标未能实现,其机构与表述惯例却延续下来,助力东方从欧洲文本中的主题转变为由欧洲列强管理、研究并据为己有的殖民空间。

征服与知识的生产

远征的学术计划将欧洲学问描述为一种手段,声称它可以使埃及恢复想象中的昔日辉煌,并引导埃及走向现代西方。其雄心不止于搜集信息——这项计划意在为东方界定身份与记忆中的位置,将其视为欧洲的附属物,并把占领期间搜集的知识转化为对现代学术的贡献。在这一事业中,埃及人并未作为合作者受到征询;他们成了文本借以立论的对象,而这些文本的主要用途却在别处。

这项计划的方法使其帝国扩张以学术形式显现出来。远征的研究将观察到的事物加以划分和归类,把细节变成概括,再把概括转化为关于东方本性、气质、心态、习俗与类型的所谓固定规律。在本书的分析中,这种转变使鲜活的现实看起来仿佛可以通过描述加以占有。由远征促成、并由其机构加以强化的《埃及志》,成为西方知识与政治权力结合的宏大体现。

《埃及志》记录的是谁的历史

《埃及志》并非只是为既有记录增添一份欧洲人的叙述。它取代了埃及和东方自身作为连贯历史主体的历史叙述,改以一种自称代表世界史的叙事取而代之——此处的“世界史”被视为欧洲史的委婉说法。在这一框架中,将某一事件从遗忘中保存下来,也意味着把东方变成欧洲表述的舞台。该地区被纳入现代欧洲科学所声称的清晰性与权威性之中,但其历史只能依照欧洲范畴变得可读。

这一转变也决定了埃及被赋予何种意义。《埃及志》中的科学观察可被用来证实动物学分类规律,而对东方习俗的描述则被用来与欧洲人的克制和理性形成对照。书中还提到,研究者考察了与遗体保存有关的身体特征,以探究其是否可应用于欧洲人的身体。这些例子表明,对埃及的描述能够服务于在埃及之外界定的目的——东方既成为研究对象,也成为欧洲理论与雄心所利用的资源。

帝国记录与遭入侵者的叙述之间的差异,在《埃及志》与阿卜杜勒-拉赫曼·贾巴尔提的对照中尤为明显。《埃及志》的巨幅卷册体现了由现代征服军队支持的一批学者所进行的系统工作;贾巴尔提则从亲历入侵及其代价者的立场描述法国入侵。法国人的叙述可以宣称具有科学客观性,但其立场属于一个企图将埃及纳入自身帝国势力范围的强权。贾巴尔提的编年史揭示了这一立场,使《埃及志》忽略的视角得以显现。

超越占领而延续的模式

军事占领的失败并未终结更宏大的计划。相反,远征开启了现代人对东方的认知经验,而这种经验被置于在埃及建立的知识与权力框架之中。研究院与《埃及志》成为组织和传播这一框架的机构。那种设想中的图景——埃及经由开明行政而恢复,并继而向邻国传播文明——使帝国统治呈现出学术使命与教化使命的面貌。

远征的遗产既体现在制度上,也体现在观念上。本书将现代东方主义的帝国背景追溯至拿破仑1798年入侵埃及,同时强调,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存在不平衡——欧洲强权远比被其入侵的人民强大。《埃及志》的宏大规模可能使一位埃及编年史家的见证相形见绌,但规模上的差异并不能使帝国叙述变得中立。这两种记录都属于由权力不平等所塑造的历史经验,而非东西方之间某种永恒对立的体现。

旅行、居留与殖民空间

这场远征也为后来居留东方的欧洲人和前来旅行的欧洲人确立了早期范式。除了书斋中的学术研究,居留和直接接触也成为权威的来源——安克蒂尔、琼斯和拿破仑远征勾勒出的早期形态,持续影响着居住在该地区的东方学家。然而,居留并不意味着普通地参与当地生活。欧洲人被置于帝国代表的位置上,而这些帝国的军事、经济和文化影响力遍及东方。他们的个人观察随后可以转化为官方论述,并纳入更广泛的学术档案之中。

十九世纪期间,欧洲对东方的介入逐渐从文本式、沉思式的兴趣,转为行政、经济与军事上的攫取。这一转变既关乎地理,也关乎政治——旅行者和学者日益对该地区采取亲密而占有性的态度,对其加以渗透、改造并攫取。随着时间推移,西方的处置方式将原本被想象成异域的空间转化为殖民空间。因此,这场远征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占领本身,也在于它助力确立了欧洲对东方的知识与欧洲对东方的权力之间持久的关联。

历史意义

这场远征对埃及的叙述说明,表述如何在权力作用下被创造和改写,同时压制那些表述声称要描写的人民的历史与多样经验。本书驳斥了这样一种前提——这些表述揭示了一个恒定不变、真实本真的东方;本书关注的则是使一种叙述得以占据主导、另一种叙述遭到忽视的历史条件。贾巴尔提进入历史记录,使这种不平衡具体可见,同时又不把历史简化为文明之间简单而永恒的冲突。

因此,本书所呈现的远征不只是一场失败的战役。它助力使东方主义成为一种物质性、制度性的事业,使其得以超越最初的军事背景而延续,并影响后来的学术研究、行政管理与大众认知。面对这一遗产,本书坚持区分以审慎理解为基础的研究与服务于自我肯定和支配的知识,并强调应当认识到,该地区的历史是在建构与争论中形成的,也能够被重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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