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自费出版

《傅科摆》

自费出版作者,简称“自费作者”,并不只是付钱出版的作家。在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的经营模式中,自费作者是一个满怀希望、其求取认可的渴望可以转化为收入的作者——出版商提供文学卓越的辞令,而作者承担一本书的成本与风险;这本书的实际生产和发行却受到严密控制。这套制度的核心讽刺在于,它承诺让作品接触读者,却以读者缺席为前提。

在出版体系中的身份与位置

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被描写成一家牟利型自费出版社,只有四名员工——加拉蒙先生、格拉齐娅夫人、后间隔间里的簿记员,以及在半地下室储藏间工作的残障货运职员卢恰诺。与把书送往书店的传统出版社不同,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主要把书寄给作者本人。正如雅各布·贝尔博所说,加拉蒙先生认为作者的忠诚比读者更重要;没有读者,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也能经营。因此,自费作者不只是一本书的作者,也是其出版业务的主要客户和资金来源。

这种模式不同于加拉蒙在早先一段工作叙述中提到的常规大学出版物。那些版本往往是机构出版物或会议论文集,由教授撰写序言,初出茅庐的作者则校对清样、核查引文,却拿不到版税。几千册会在数年间售出,足以弥补成本,不会带来重大财务风险。自费出版则把作者自己的钱和期望变成这门生意的根基。

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如何招揽作者

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在地方报纸、专业杂志和省级文学评论刊物上刊登不起眼的广告,尤其青睐发行时间短的刊物。每则广告都附上作者照片和几句恭维的话,把这位作家塑造成重要的声音或前途可期的文学人才。贝尔博把由此招来的作者形容为一簇簇落入网中的自费作者。出版社无需预先找到广大的读者群;它只需吸引那些愿意相信自己作品值得拥有读者的作家。

这套推销话术在出版前便营造出受到认可的假象。加拉蒙据说会称赞一份手稿堪称崇高,提及热烈的评价,以及他自己假想中的某个夜晚如何专心阅读。接着,他会提出商业上的障碍——据称这部作品超前于时代,潜在读者又少得不足以支撑常规出版。作者已被引导着想象作品的重要性,于是受邀通过承担费用来解决问题。在这种安排中,赞誉并未消除市场风险,而是让作者更愿意承担风险。

合同、印数与隐瞒的成本

拟议的交易被包装得体面而慷慨。加拉蒙提出计划印数为两千册,合同则允许印至一万册。他承诺给作者两百册供其自行分发,另给两百册用于书评,其余一千六百册则称可在市场上出售。首印不付版税;只有当作品成功到值得再版时,才提供百分之十二的版税。这些条款让作者得以想象一场真正的上市发行,却把任何有实际意义的投资回报推迟到以后。

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期望有志作家德·古贝尔纳蒂斯不读便签署的标准合同,长达十页,使用八磅字号。合同涉及外国及附属版权、改编与连载、电影版权、盲文版、删节版,以及针对诽谤索赔的保护,并规定由米兰法院审理争端。更重要的条款却容易被忽略——合同写明的一万册只是上限,并无最低印数;作者的付款金额与印数无关,而印数也仅以口头约定;除非作者以定价的一半买下滞销书,否则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可以在一年后把它们制成纸浆。因此,正式协议保护的是出版商自行处置的权力,却让作者承担一笔未必与实际印书数量相符的费用。

铺张的上市宣传材料也掩盖了生产规模之小。宣传包包括十页的新闻稿、传记资料和评论文章,但实际只印一千册,最初只装订了三百五十册。两百册交给作者;约五十册分别送往小型书店或有关联的书店和省级杂志;约三十册寄给报纸,希望能在“收到的书籍”栏目中换来简短提及。剩余书册最终可能捐给医院或监狱。广泛宣传与有限发行之间的落差,是这门生意模式的一部分,并非作品反响不佳造成的偶然失误。

第二笔付款与成功的含义

一年半后,加拉蒙的信把销量不佳重新解释为作者超前于时代的证据。信中列举书评、奖项和评论界的赞誉,同时解释说售出的书很少,出版社必须腾出仓库空间。除非作者行使合同赋予的权利,以半价买下滞销存书,否则这些书就会被制成纸浆。德·古贝尔纳蒂斯悲痛欲绝;亲属安慰他,把问题归咎于小圈子和文学界的既得势力,随后试图凑钱救下部分存书。他们的反应说明,即使商业证据似乎与认可的承诺相矛盾,这份承诺依然可能维持下去——作品的失败被归因于不公正的世界,而购买更多册则成了保住其想象中未来的一种方式。

最后的账目清楚揭示了其中的机制。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有六百五十册未装订的散页,把其中五百册装订后,以货到付款的方式寄给作者。作者此前已经支付了按两千册计算的生产费用,尽管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只印了一千册,最初也只装订了三百五十册;其中一些存书如今又让作者付了第二次钱。出版社每年经手约五十位作者,因此仍能盈利。加拉蒙可以把这门生意看作是在派送幸福,因为客户拿到了书,也得到了一套能维系其自我重要感的故事;与此同时,出版商的利润却依赖客户为产品出资并购买产品。

叙事意义

自费作者让出版业背后的劳动分工与风险分配变得清晰可见——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掌控合同、生产数据、宣传和发行,作者则提供资金,以及赋予这些程序情感力量的渴望。这套做法无须证明一本书毫无价值。它只需说服作者相信,读者太少或反响令人失望,缘于时机不对而非需求不足;再付一笔钱,或许仍能获得首笔付款所承诺的认可。

这种出版实践也为赫尔墨斯出版计划提供了商业先例。加拉蒙发现读者渴望阅读赫尔墨斯主题的书籍,便提议设立新的出版部门;随后,满努提乌斯出版公司通过匿名写作、用不同姓名向专业评论刊物寄送询问,以及暗示性的宣传,在系列首批书名公开之前,便让神秘学圈子注意到该系列。把作者的渴望转化为销售的同一套本领,也能围绕一个主题及其市场制造期待。因此,在小说对出版业的描绘中,自费作者至关重要——出版业并非只是把手稿传递给读者的中立渠道,而是一种能够同时创造商品和维系商品的需求的产业。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