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博的四类人理论

《傅科摆》

雅各布·贝尔博的四类人理论将人分为白痴、蠢人、笨蛋和疯子,但它真正讨论的并非对人类的固定分类,而是人们无法沟通或推理的不同方式,以及一种能够让任何事物自我印证的逻辑所带来的危险。贝尔博把这套分类说成出版商随手编出的笑谈,也把自己列入批评对象之中,最后则将其中最隐蔽的一类人与圣殿骑士以及最近留在出版社的一份手稿联系起来。

暂定的分类法

在酒吧里,贝尔博提出替下一轮酒买单后,宣布世界上有四种人。有人问这份名单是否涵盖所有人,他回答说是,自己有时也包括在内。按照这一说法,正常人是四种理想类型按一定比例混合而成,并非完全由某一类别定义的人。德语词“理想类型”短暂地给这套酒吧谈话中的分类添上了学术意味,但贝尔博随即限制了它的权威性——他说自己并非要为宇宙厘清秩序,只是想从出版社的角度定义疯子。因此,这套理论的适用范围虽广,却刻意不当真。

白痴与蠢人

贝尔博把白痴描述为根本不会好好说话、只会在最基本的人际互动中跌跌撞撞的人。他举的例子包括把冰淇淋筒按在额头上的人,以及走错方向进入旋转门的人。这些例子并非要系统阐述智力障碍;在贝尔博的分类中,白痴与出版商无关,因为他们从来不会走进出版社办公室。他提议先把他们搁在一旁,谈话于是继续下去。

相比之下,愚蠢是一种社会行为。蠢人说话“对不上眼前的情形”——他本想谈论面前的事,却没有理解处境,说出了不合时宜的话。贝尔博举例说,有人在一名男子刚被妻子离开后,便问起他的漂亮妻子。随后,他讲述了若阿尚·缪拉检阅军官的故事——缪拉问一名来自马提尼克、身佩勋章的军官是不是黑人;军官确认后,缪拉便称赞他,催他继续讲述。这则轶事表明,蠢人犯错在于判断失当——话本身也许听得懂,却与语境严重脱节。

笨蛋与有缺陷的推理

笨蛋未必会得出错误结论;贝尔博的区分在于,笨蛋的推理方式有误。他的第一个例子把“所有狗都是宠物”“所有狗都会叫”和“猫是宠物”这几个说法拼在一起,继而得出猫会叫的结论。这个结论并不能从前提中推导出来。第二个例子中,论证先称所有雅典人都会死,所有比雷埃夫斯的居民也都会死,便得出所有比雷埃夫斯居民都是雅典人的结论。卡索邦指出他们确实都是雅典人时,贝尔博承认这只是碰巧如此——偶然答对并不能弥补推理上的缺陷。

这一区别将笨蛋与蠢人区分开来。蠢人没有看懂社交情境;笨蛋则作出无效推论,却把它说成经过推理的思想。贝尔博的分类与其说关注一句话碰巧是否正确,不如说关注它是如何得出的。正确答案仍可能暴露方法上的缺陷,而看似合乎逻辑的论述也可能掩盖前提无法支持的跳跃。

疯子与圣殿骑士

贝尔博将疯子定义为不懂门道的笨蛋。笨蛋会通过一种扭曲却仍可辨认为逻辑的推理来证明论点;疯子则不在乎逻辑关联。他靠“短路”行事,把任何事物都当成其他一切事物的证据。他的执念会把遇到的每一件新事物都变成佐证;他对常识的漠视,有时还会与灵光一现同时出现。

圣殿骑士是贝尔博用来识别疯子的例子。他说,疯子迟早会提起他们;并非每个疯子都会这样,但提起圣殿骑士的人最为隐蔽。他们起初可能显得正常,因此突然转向圣殿骑士,便是谈话已经进入自我印证体系的警讯。贝尔博的说法并未停留在纯粹的诙谐抽象层面——他提到,最近有个人留给他一份关于圣殿骑士的手稿。他称作者是一个有着人类面孔的疯子,并说这本书开头还算合情合理。因此,这套理论预示了手稿在故事中的作用,也提示人们不要把貌似可信的开头误认为可靠的推理。

局限与叙事功能

贝尔博并未把这些类别当作临床诊断或完整的人格科学。他称这套分类是按照出版社的关切随手提出的定义;而他断言每个人身上都混合着某些类型,也使这些标签无法简单地把普通人与局外人划分开来。说话者本人也不能置身事外——这套分类本就包括贝尔博,而非让他免受其评判。

这套分类最重要的区别,在于仍可辨认为错误推理的错误,与疯子对证据界限的彻底抹除——在后者那里,每个事实都能证实同一个执念。正因如此,圣殿骑士这一联系不只是笑料。在这场谈话中,贝尔博从归纳行为和推理上的错误,转而辨认眼前手稿中的模式;这番交谈为作品后来对过度诠释和阴谋论编造的关注提供了简明框架,却并未证明手稿中的主张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