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记忆与遗忘
《傅科摆》电子记忆与遗忘,指的是小说中人类记忆与文字处理器之间的对照——人类记忆无法可靠地选择保留或丢弃什么,而文字处理器只需敲击键盘,便能储存、修改、删除和调取文本。在贝尔博手中,阿布拉菲亚让遗忘显得精确且可逆——私人档案甚至可以保存作者希望抹去的内容。然而,机器顺从的记忆并不会揭示其中内容的真相。卡索邦试图把贝尔博的文件读作解开洛伦扎之谜的钥匙,反倒表明技术档案多么容易成为欲望与诠释的容器。
贝尔博与机器
贝尔博早期名为《阿布》的文件,记录了他对批评者的私人回应,以及一次俏皮、近乎少年气的写作实验。他曾把自己描述为一名聪明的旁观者,而不是主人公;他认为,没有严肃动机就没有写作的理由,并且更愿意像优秀编辑那样改写别人的书。文字处理器提供了另一种活动——照他自己的说法,这不是创作,而是一项不必承受写作似乎要求的评判与暴露的技术练习。它的键盘成了可以自由尝试各种变化的地方,就像在家中那架旧钢琴上即兴演奏。
机器的吸引力,部分就在于它允许人尽情玩耍。贝尔博惯常的悲观与对往事的勉强接受,在他与一种被想象为非有机、客观、顺从且不带道德评判的记忆交互时有所松动——它以一种非人的方式,竟仍能帮助他摆脱对生活长期以来的紧张不安。电脑不会替他独立思考;它给了他一个思考所凭借的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机器看似中立并不如它提供的心理距离重要——他可以自由试验,而不必把每一行都当作最终的作者宣言。
编辑、删除与调取
阿布拉菲亚让最初的失误与润饰后的成果同时显现在同一屏幕上。贝尔博描述了这样的操作——输入一串拼写错误,让机器复制,再逐一改正副本,直到它看起来干净整齐。他保留两个版本,而不是删掉第一个。于是,屏幕同时容纳了有缺陷的草稿及其修订稿——偶然写下的“是”与有意写下的“应当”,共存于一份可以调取的记录中。机器能够保存错误,却不必让它成为最终文本。
这份双重记录暗示了一种人脑所不具备的记忆能力。人类需要费力获取并保留记忆,却没有可靠的方法有意遗忘。贝尔博和迪奥塔列维曾试图设计一门遗忘术,却发现无章可循——借助脆弱的线索找回失去的时间,并不等于有意把已经找回的时间重新丢掉。遗忘通常由中风或失忆等不受控制的过程带来,也可能源于毒品、酒精和自杀等自我毁灭性的干预。相比之下,阿布拉菲亚可以执行贝尔博所说的精确局部自杀、暂时性失忆和无痛失语——特定段落可以消失,而记得它们的人无需被摧毁。
贝尔博用一行未完的半句话来展示这项操作,它那未完成的开头暗示着他后来懊悔写下的文字。他用一层浅色的屏幕效果盖住几行文字,然后按下删除键。然而,删除并非彻底不可挽回。与已经过去便无法逆转的纵身一跃不同,文字处理器允许他按下调取键,恢复已删除的文本。它的仁慈在于让抹除成为暂时之举——只要仍能调取,人便可以放心遗忘。机器把移除文字的行为,与丧失获取这些文字的能力这一不可逆结果分开了。
这种可逆删除使屏幕不仅成为现存内容的档案,也成为被压抑内容的档案。贝尔博想象自己可以把一段令人不快的文字从视线中移除,却仍将它保存在记忆里,不让精神分析家的推测者或急于确立异文的学者看到。这个幻想显然有两面性——档案保存着被压抑的材料,但其所有者可以决定谁在何时看到它。电子记忆并未废除隐瞒;它让隐瞒成为一种可以控制、重复和撤销的操作。
一个不断变化的文本宇宙
贝尔博把打字与删除描绘成一个微小宇宙的创生与消解。屏幕上一行行字母宛如一片小行星组成的星系;词语从虚无中显现,又能回归虚无,而文本持续流变,不受固定的时空边界所拘束。一根手指便能让看似无法挽回之事倒退回一个词里,继而消失。在这个意象中,写作与其说是刻下永久记录,不如说是一连串连接与断开;机器让思想以身体平常的书写工具无法做到的速度与轻柔程度显现、退去。
宇宙意象把电脑的一项实际功能扩展成记忆的模型。手写或打出的文字似乎按单一可见顺序不断累积痕迹;阿布拉菲亚可编辑的屏幕却让每个痕迹的状态变得不稳定。一段文字可以被修正、隐藏、删除和恢复。因此,使用者体验遗忘时,不必把它视为回忆不确定的衰退,而可以把它当作一项有指令、且可能逆转的操作。然而,机器的力量是局部的——它能操纵记录下来的语言,却无法化解语言所承载的情感或历史意义。
档案成为投射对象
当卡索邦试图通过贝尔博对洛伦扎的爱来理解阿布拉菲亚的秘密文件时,这一局限便显露出来。卡索邦读到洛伦扎照片上的题字,把她的名字和索菲娅的形象,与机器的密码及其中储存的内容联系起来。他把阿布拉菲亚想象成一个盒子,里面装着贝尔博知道或自以为知道的一切;他还猜想,贝尔博寻找的那个词既能让他进入电脑,也能充当占有洛伦扎秘密的护符。这个类比让档案变得私密——进入机器,就像进入爱人那无法触及的内心。
但卡索邦立刻意识到,这番解释是他自己的构想,正如“计划”一样——它以愿望取代现实。他的猜测证明的不是贝尔博的本意,而是读者多么容易把储存的信息编织成一个看似连贯的故事。电脑或许会机械地忠实保存文字,却无法为附加在文字上的解释作证。卡索邦甚至试着在键盘上输入“索菲娅”这个名字;机器要求输入密码,对他猜测背后的情感毫无回应。电子记忆可以保留并调取一份记录,却无法区分知识与欲望。
个人记忆与历史疑虑
小说把这些有关记录记忆的实验,与贝尔博对战时意大利的回忆及他后来对错失政治抉择的反思并置。在米兰一场反对法西斯阴谋的示威中,卡索邦描述了支配街头的一种默契安排——示威者在拉尔戈·奥古斯托以外活动,法西斯分子盘踞在圣巴比拉广场一带,而只要双方都不越过不成文的界线,警察便袖手旁观。卡索邦参加了示威,却没有游行,而是站在圣斯特凡诺广场边缘,与记者、编辑和艺术家待在一起。后来,他追问自己是否因为冲突属于另一代人而置身事外,还是这个解释只是在掩饰怯懦。他对这件事的记忆并非中立记录,而是不断被用来检验自我的考题。
贝尔博的童年记忆也以具身场景的形式重现,而不是成为一份客观档案。运河帮的男孩追赶他,并把他手里那本儿童杂志砸穿后,他决定加入小巷帮。多年以后,他回忆起战时游击队的生活,认为那是一个清晰明了的时期——子弹就是子弹,尸体就是尸体,红与黑的对立界限分明。卡索邦明白,这段回忆之所以甜美,是因为周围充斥着魔鬼党成员的疑团,以及阿尔登蒂上校失踪一事的模糊不明。即便如此,在那些据说清晰明了的岁月里,贝尔博依然只是旁观者,观看着他人的记忆,以及那些他不会书写的历史如何诞生。记忆为他提供了一个界限鲜明的过去,却也带着一项事实——他并未扮演那个后来用来衡量自己的英雄角色。
当解释开始声称自己拥有超出经验所能承受的确定性时,电子存储与亲历记忆之间的区别便显得尤为重要。卡索邦越来越相信所谓的圣殿骑士计划,于是把托马尔城堡视为线索——他把它读作《普罗万密文》中提到的首次集会地点,并想象圣殿骑士在那里启动了一项意在延续六个世纪的计划。然而,他也承认其中起支配作用的反讽——任务并非发现圣殿骑士的秘密,而是把它建构出来。阿布拉菲亚保存下来的片段,就像卡索邦拉进“计划”中的历史地点一样,可以被用来支持某种模式;保存本身并不能证明这种模式一直就在那里。
因此,电子记忆与遗忘既是一种技术可能性,也是小说更大诠释难题的一种象征。阿布拉菲亚为贝尔博提供了一种看似更人道的选择,让他免于不可逆的失去——文本可以被保存、隐藏和恢复,使他能够试验,同时不放弃对记录的控制。但电脑记忆与回忆都不等同于真相。贝尔博对战时往事的记忆受到后来疑虑的影响,卡索邦的解读容易受一厢情愿的构想左右,而机器冷漠的档案无法分辨秘密与围绕秘密编造的故事。随时按意愿回忆的承诺,使遗忘成为可能,却不会让被记忆的材料自动说明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