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主与创造的腐化
《傅科摆》造物主与创造的腐化构成小说中的核心观念——创造并非无害地整理物质,而是承受受损的创造力量。在卡索邦对工艺美术博物馆日益升级的诠释中,以及后来他阅读贝尔博文件时,科学仪器与电脑生成的文字成了同一种危险的不同表现。创造一个世界,就是成为它的创造者;而依照小说的诺斯替词汇,这意味着继承创造者的缺陷。
重新想象实验室
在拉瓦锡厅,卡索邦以科学仪器宣称的理性用途为参照,重新解读它们。用于煅烧时保护眼睛的铜面罩,在他看来与其说是实用的防护用具,不如说是一件奇异的仪式器物。重制的汽转球是一种受热后会旋转并喷出蒸汽的球体,它将现代研究与古代的希罗装置联系起来;那种装置曾被用来协助会说话的雕像,以及埃及祭司相关的其他奇观。这种并置使科学进步看起来不像是与魔法彻底决裂,倒像是重新组合了古老的奇观形式。
研究坏死性发酵的仪器进一步加深了这种疑虑。卡索邦描述其中的玻璃管、安瓿、泡状容器、球体和导管,仿佛它们组成了一个炼金术躯体,某种精华正从中流过。另一套葡萄酒发酵仪器则成了一座水晶拱门构成的迷宫,连接着炉子和蒸馏器。实验室里的刀看起来像一个楔形文字符号,而一只仅三厘米大的黏土坩埚则让他想到孕育微型人工小人的子宫。这些都是实验科学的器物,但在他的想象中,它们的形状与功能揭示了创造的隐秘语法。
因此,对卡索邦而言,拉瓦锡厅成了一份编码后的自白,而非对科学成就的赞颂。他把展品的陈列解读为对理性时代自信心的嘲弄,也视之为对其他奥秘的低语。这种解读造成了不稳定的颠倒——在他眼中,原本似乎能够证明理性掌控力的事物,反倒成了证据,表明理性误解了自己所运用的力量。他的结论属于他日益阴谋论式的解读,并非展品中有独立证据证实的信息。
宇宙寓言中的工艺美术博物馆
卡索邦将这种方法扩展到实验室之外。玻璃厅里陈列着中国瓷器、拉利克花瓶、陶器、彩陶、彩釉陶器和穆拉诺玻璃;厅堂后方有一座真人大小的玻璃雕塑,表现一头狮子遭蛇袭击。他起初认为,雕塑采用玻璃这种材质,就是它被陈列于此的显而易见的理由,继而又将雕塑的主题视为线索。他想起诺斯替人物亚尔达巴奥斯——第一个执政灵——并将其与狮子和蛇联系起来,于是把这座雕塑看成有缺陷的创造行为的象征。
在卡索邦的叙述中,工艺美术博物馆的展品次序成了一幅宇宙衰败图——圆满逐渐消逝,较高的秩序崩塌,邪恶最终掌权。狮子和蛇也告诉他,自己的入门之旅已经走到尽头。这趟旅程似乎不再揭示世界应有的样貌,而是即将呈现世界实际的样貌。这一场景的力量来自展出物与象征信息之间界限的崩塌——对卡索邦而言,玻璃、机械和博物馆的陈列方式,都成了同一个创世神话的组成部分。
这种解读也颠覆了博物馆的承诺。那些原本用于测量、演示或阐明事物的仪器,不再保证人们能够接触客观世界;它们表面的理性特征,变成了卡索邦怀疑其下隐藏着秘传对应关系的表层。因此,创造腐化的观念既发挥宇宙论层面的作用,也成为有关诠释的警告——世界或许有缺陷,但把每件物品都重新塑造成证据的冲动,可能会使诠释者的心智重现这种缺陷。
贝尔博与创造行为
这一观念在贝尔博的伪日记中变得切身。他将日记托付给阿布拉菲亚中受密码保护的文件。部分条目标有早年的日期,另一些则是后来添加的;卡索邦认为,这些文字是贝尔博以机械而孤独的方式检视自己的过错。贝尔博曾坚持认为,这种私人活动并非创造,因为依他所理解,创造需要源于对自身以外某个人的爱所带来的灵感。
卡索邦事后的判断是,贝尔博早已跨过了那条界线,却没有意识到。他对“计划”的热忱源自写一本书的雄心,尽管这本书将建立在蓄意制造、且可能致命的错误之上。因此,贝尔博的创作计划以一种现代媒介重现了小说的核心危险——电脑并不能让虚构变得无害,也不能使它在道德上与人无关。一旦一个人将材料塑造成一个世界,这一行为本身就使创造者脱不了干系。
因此,造物主不只是一个被用来解释博物馆奇异展品的秘传人物。它指称的是卡索邦在创造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这一欲望中所看到的腐化——无论那个世界是宇宙秩序、对工艺美术博物馆的诠释,还是由累积的碎片拼成的“计划”。其中的反讽在于,试图通过越来越复杂的构造揭露有缺陷的创造,可能会成为另一种创造行为,并继承同样的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