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历史改写成虚构
《傅科摆》把历史改写成虚构,是一个悖论性的过程——对过去的虚构叙述能够影响当下的信念与行动。卡索邦、雅各布·贝尔博和迪奥塔莱维拼凑出的“计划”没有任何历史根基,但当编造者和读者把类比当作证据,而相信这套方案的人开始像它确实存在那样行事时,它便产生了力量。小说将这种社会现实与历史真相区分开来——一个故事可以改变世界,却不能因此证明故事是真的。
从档案到虚构
“计划”源自一些本就模糊了文献记录与幻想界线的材料。一份有关圣殿骑士团的手稿重复了一个耳熟能详的传说——在1307年逮捕行动前不久,骑士们乘坐运干草的马车逃离巴黎,逃往苏格兰,并加入基尔温宁的共济会分会。卡索邦斥之为一个毫无根据、从一份小册子抄到另一份小册子的故事,但它的反复流传展现了一种主张如何获得连贯延续的表象。累积的转述看似相互印证,实际上却都承袭了彼此那未经证实的前提。
小组遇到据称来自普罗万的密文时,也发生了同样的转变。残缺不清或无法辨认的文本被一番斩钉截铁的复原填补——抄录者称自己的推测无可辩驳,还声称已使文献恢复古代的辉煌。证据上的空白没有被视为局限,反而成了编织更完整故事的空间。后来,卡索邦意识到这种方法发生了决定性的逆转——目的不是发现圣殿骑士的秘密,而是构造一个秘密。因此,起初的解读练习自行创造了它表面上所要探究的对象。
“计划”作为自我强化的故事
起初,三位合作者都明知自己的种种关联十分荒诞。他们为专门调侃讽刺的聚会搜集片段,凭借相似、重复或联想把一个主题与另一个主题联系起来。但反复操练改变了这场游戏的性质。卡索邦观察到,人会逐渐习惯把万事万物联系起来,以至于假装相信的习惯很难与真正的相信区分开来。合作者不只是写出一种虚构解释;他们还训练自己采用一种思维方式,使这种解释变得有说服力。
“计划”的构造依赖一套几乎能把任何材料转化为佐证的体系。各种概念凭借类比相连;只要一条链最终回到起点,看起来能够自圆其说,就会被接受。各个环节不必独创——先前已有的联想会使它们显得熟悉,因而可信。土豆可以凭形状和类别与苹果相连,再连到蛇、甜甜圈、救生圈、大海,随后经过连续转折又回到土豆。这种方法用一个完整的循环取代独立证据。既然几乎任何东西都能和其他某物建立联想,路线表面上的连贯便掩盖了它是多么随意地拼凑而成。
这种逻辑也推动了小组荒诞滑稽的层层升级。他们推断,只要宇宙中哪怕有一件事没有谜团,整个解读体系便遭到破坏;因此圣殿骑士团必定与万事皆有关联。在一种刻意夸张的解读中,迦拿的婚礼成了耶稣与抹大拉的玛丽亚秘密成婚的故事;他们据称抵达法国,又被用来解释王室世系与后来的秘密传统。这个例子揭示了“计划”的核心运作方式——承袭而来的传说、缺漏和巧合并非彼此交叉检验,而是被征用来编织一个早已假定每个细节都必然揭示隐秘关联的故事。
从戏仿到信念
卡索邦的回顾性叙述为这一转变赋予了因人而异的个人色彩。他认为自己受影响最小,部分原因是他与莉娅以及他们的孩子共同生活,每天都要面对日常责任。后来他意识到,迪奥塔莱维是在身体深处训练自己像阴谋论者那样思考;贝尔博则愈发自觉地认同他们。卡索邦将三人的变化描述为成瘾、腐化与皈依。然而,他们三人都逐渐失去了一部分区分相似与同一、隐喻与事实的能力。危险不只在于他们接受了一条错误主张,更在于他们的解读习惯削弱了检验任何主张所需的区分能力。
贝尔博的皈依源于一种更切身的失败感。他长期觉得自己缺乏创造力,受挫败的欲望和未写下的篇章所累。在编造“计划”的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实际上确实创造了某种东西。捏造出来的方案成了慰藉的来源——如果“计划”存在,他的人生就不必看起来只是一连串挫败与错失的机会。他开始拿自己明知不真实的虚构事物,对抗一个他相信真实存在的对手,最终意识到,“计划”似乎掌控了自己,仿佛他与它由同一种物质构成。这个故事给了他行动的方式,但它承诺的能动性,是通过臣服于自己编造的现实换来的。
小说把这一机制延伸到三位作者之外。那些原本就掌握着零散而混乱神话的人,会在“计划”中认出那些片段,并认为自己与它有关。他们把合作者编造的关联看作一个既存设计中的环节,随后便像那设计从一开始就把他们包括在内那样行事。因此,“计划”的实际存在是通过接受和行动产生的——当其他人执行一个虚构计划时,它便在后果上成为现实。这并不能使它所声称的历史成为事实;它说明信念可以成为有效的原因。
历史、阴谋与空洞的秘密
此类故事在政治和心理上的吸引力,来自它们承诺以一个行动者和一套设计取代混乱。卡索邦提出了一个悖论——某个秘密社团的目的,可能就是散播存在普遍阴谋的传言。这一想法使阴谋论解释反过来指向自身——对一个无所不包的阴谋的信念,可能正是寻找这种阴谋的行为所催生的。按照小说的叙述,面对失败或混乱的人可以归咎于一个隐藏的敌人,而不必正视偶然、判断失误或自身的局限。虚构的阴谋接着可能引发反阴谋,使小说开始支配它声称仅仅是在解释的行为。
“计划”也回应了人们对意义的需求。卡索邦沉思道,当宗教信仰失效时,艺术可以作为替代品——人的故事可以填补空虚,而仿佛存在一个“计划”般地生活,能发挥类似哲人之石的作用。然而,这种慰藉并不稳定。越是把虚构故事当作答案,越容易误以为世界的不确定性已被某种隐藏设计化解。它提供的不是重新找回的历史知识,而是一种身处不确定之中却不承认模式有多少出自解读者自身的方式。
小说关于秘密的构想,进一步凸显了诱人的谜团与可验证事实之间的区别。最有力量的秘密,也许是一个没有内容的秘密,它靠这样的承诺维系——下一种解读终会揭示缺失之物。在高潮处,贝尔博拒绝透露阴谋者们相信他掌握的秘密。他的拒绝在他们眼中反而使秘密更加庞大——每一次否认都被当作进一步的证据,表明确实有东西值得逼问。因此,秘密的力量与其说取决于它包含什么,不如说取决于众人共同相信它必定包含某种东西。寻找秘密将信徒们凝聚在一起,而揭晓则可能令他们失望,并终结赋予他们这个团体意义的追寻本身。
小说的警示并不是说虚构毫无力量,而是力量与真相并非一回事。它对改写历史的叙述,沿着一条链条展开——先是承袭而来的传说反复流传,继而是人们嬉戏般地编造包罗万象的解释,最终假装与相信之间的距离消失。一旦其他人接纳这个故事,它便能带来真实的承诺与真实的后果,同时依旧是捏造之物。“计划”之所以有效,并非因为它揭示了过去,而是因为人们把一个互相关联的故事所具有的力量,误认为这些关联从一开始就存在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