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狂热与神秘对应原则

《傅科摆》

赫尔墨斯式诠释与神秘对应原则,是小说对一种阅读方式的称呼——在这种阅读中,没有哪件事实仅仅是它自身;任何事物都可能超越其字面意义,指向一种隐藏的秩序。这一原则最初提供了一种有趣的方法,用来连接彼此迥异的材料。它的危险在于,它并非只是发现模式,还会训练实践者怀疑模式必定存在,直到人为构造的对应关系模糊了隐喻与事实的界限。“计划”便是这种方法的极端结果——一个并不存在的阴谋,却被其他人视为真实,因为它为他们零散的信念赋予了形状。

从圣殿骑士传说到普遍关联

这种方法的吸引力,体现在一个广为人知的故事中——一群圣殿骑士于1307年在法国逃脱逮捕,乘坐一辆由牛拉的干草车抵达苏格兰,并加入了基尔温宁的一家共济会会所。这个故事把圣殿骑士团据称幸存下来,当作秘密社团延续至今、并世代守护所罗门圣殿秘密的解释。叙述者驳斥说,这不过是一个一再抄传、毫无根据的故事;他把它的逻辑比作将穿靴子的猫声称自己侍奉卡拉巴侯爵,当作侯爵确实存在的证据。重复取代独立佐证时,一种关联便能被伪装成证据。

同一种诠释本能远远超出了圣殿骑士团的历史。德·安杰利斯警探解释说,秘密社团或许会策划散布普遍阴谋存在的谣言;他同时也提出了对阴谋思维更寻常的解释——人们会把无法解释的失败归咎于隐形敌人,而独裁政权需要一个外部敌人来团结追随者。因此,万物相连的赫尔墨斯式表述也有其政治对应物。它把混乱转化为一则关于行动者的故事,让一个隐秘的行动者承担责任。

叙述者对金属的研究,使这种转变变得与他切身相关。整理插图时,他看到一台圆筒形炉子、一个孵蛋室和一座阿塔诺炉,便把它们视为母体或黑暗子宫的不同变体。他曾认为是科学启蒙推动者的历史人物,如今看来似乎既在实验室工作,也涉足秘传传统。他开始不信任那些教他怀疑的人,并发现自己竟钦佩所谓的数字对应关系,例如大金字塔与地球到太阳的距离之间的对应,或凯尔特神话与美洲原住民神话之间的相似之处。房屋、商店招牌、云朵和图书馆版画,都成了表象之下隐藏着更深故事的候选线索。

这种做法成为习惯

这种变化并不只是叙述者接受了一种论证;它还是一种注意习惯。在想象汽车的动力传动系统对应生命之树与十个塞菲拉之后,他说自己已经做好准备,在每件物品中都看见象征。一旦怀疑成了出发点,寻常物品便不必明示其意义。诠释者先设想它可能有第二层意义,再寻找线索加以证实。

贝尔博陈述了这种做法的操作原则——一件事实与另一件事实相连时便变得重要,因为这种关联改变了它的视角,似乎揭示了一个秘密。规则就是怀疑;即使是劝人勿乱丢垃圾的交通标志,也能被赋予潜台词。因此,驾驶手册也会变成创造的可能隐喻——仪表盘代表表层现实,生命之树与十个塞菲拉则是其下隐藏的结构。这个例子展示了该方法的实际运作——物品并未被弃置,而是被征用;它的实用功能仍然保留,却成了想象中的深层信息的遮掩。

这个团体的主导公理,刻意让这一过程没有止境——如果宇宙中哪怕只有一件事实不能揭示奥秘,赫尔墨斯式思维就会遭到违背。卡索邦补充说,圣殿骑士团与万事皆有关联。在这一框架中,拒绝建立关联就成了诠释失败,而不是对诠释作出合理限制。米老鼠可以与神学和历史一同进入这个体系,因为这种方法没有任何一类事实会被视为纯粹无关。

叙述者前往托马尔的旅程,标志着又一次转折。他原先开始把普罗万密文和早期圣殿骑士材料重新读成一场构造游戏;但葡萄牙基督骑士团那座真实的城堡,突然仿佛补上了密文中缺失的地点。由此他推断,托马尔是一个延续六百年的圣殿骑士计划首次集会的地点,并决定必须重新研究那份文件。然而,他也意识到这种方法的前提——目的不是发现圣殿骑士的秘密,而是构造出这个秘密。这一领悟并没有阻止构造;它说明这种搜寻能多么自觉地创造自己的对象。

从资料汇编到深信不疑

三位调查者彼此交流各自的幻想时,起初明白他们的联想毫无根据,也明白自己是在戏仿恶魔派的推理。然而,他们在两次会面之间搜集材料的过程改变了他们。他们开始自动地把一切联系起来,以至于假装相信与真正相信之间的区别变得难以维持。叙述者描述了三人投入程度的不同——他上了瘾,迪奥塔列维遭到腐蚀,贝尔博则皈依其中。他们共同失去的,是分辨相似与相同、隐喻与现实的能力。

叙述者自身的经历进一步印证了这一变化。他认为自己受影响较小,因为仍与莉娅和孩子亲近;他也把自己看成一个控制情感、而非受情感控制的人。这份自信并未消除他此前对神秘对应原则的屈服——莉娅暂时把他拉回日常生活,但周围的诠释实践仍在持续改变他的所见所闻。因此,这本书所呈现的这种习惯,不只是古怪的理论。反复进行想象性的演绎会改变诠释者,即使这种演绎一开始只是出于反讽。

这个团体最繁复的诠释展示了这种方法能延伸多远。反复出现的迦拿婚宴之问,在他们的说法中,成了以下主张的关键——耶稣没有被钉上十字架,因此圣殿骑士团拒绝十字架;来到法国、与普罗旺斯卡巴拉学者同行的不是圣杯,而是耶稣。耶稣成了世界之王与玫瑰十字会创立者的隐喻;抹大拉的马利亚成了他的妻子,而这桩婚姻则成了光明会寻找永恒女性原则的隐秘解释。小说把这一切呈现为他们的诠释,而非已确立的历史。其内部关联是资料汇编的产物——每个主张都为下一个主张搭起桥梁,随后形成的链条却被误当成印证。

“计划”的规则及其社会现实

莉娅后来作出的解释,明确揭示了其中的运作机制。普罗万密文是一份洗衣清单,并非圣殿骑士会面的证据,也不是一份真正的计划。这个团体把它当作填字游戏,在空格中填入概念与事件;但他们建立关联所遵循的规则,不同于真正填字游戏中共享字母的规则。第一,概念通过类比相连;由于万物在某种程度上都彼此关联,因此无法立即判断一种类比好坏。链条可以从土豆延伸到苹果、蛇、甜甜圈、救生圈、洗澡、海洋、船只,再继续延伸,直到回到土豆。第二,只要这条链最终首尾相连,回到起点就会被当作印证。第三,关联不能是原创的——反复出现过的联系,会显得显而易见,因此也显得真实。

这些规则把联想变成了一个封闭的证明体系。类比提供推演路径,回到起点带来表面上的闭合,而熟悉的联系则借来了权威。由于这种方法能够吸纳几乎任何主题,并把不支持它的缺失重新解释成尚未理解的线索,因此很难按照它自身的规则加以反驳。不断累积的关系网,与其说像一种假设,不如说像一个每件物品都被安排了位置的世界。

“计划”的编造,继而产生了超出编造者意图的后果。那些想在历史中占有一席之地、或想找到解释自身信念之道的人遇见了“计划”,并在其中认出自己混乱神话的片段。三人编造了一个不存在的事物,但读者却认定自己一直就是其中的一员。叙述者指出,一旦其他人按照这个所谓的设计采取行动,它便在具有实际后果的意义上成为现实;相信它的人开始寻找它的地图。这段文字区分了计划的历史真实性与社会力量——捏造不会变成证据,但信念能让捏造发生实际作用。

没有内容的秘密

小说对阴谋的描述,解释了为什么包罗万象的设计会显得不可或缺。挫败感促使人们编造敌人的阴谋,再组织反阴谋;想象中的对手甚至可以通过看似渴望指控者所归咎于它的事物,来与之合谋。秘密承诺让人摆脱不确定性,或仅凭掌握隐秘知识便获得拯救。然而,承诺揭示的内容无法满足这种欲望。秘密一经揭开便显得微不足道,于是人们立刻又要求揭示下一层。

另一种可能是空洞的秘密——它不是一条最终的信息,而是一连串无止境的意指,如同一颗剥到最后仍只有外皮的洋葱。按照这种说法,入门修行意味着永不停止这一过程。没有内容的秘密,不会因未能给出决定性的答案而遭到证伪,因为它的价值就在于始终遥不可及。这一观点阐明了傅科摆前那场深夜对峙。贝尔博声称自己掌握一个秘密,而其他人想把秘密逼问出来,这份欲望便赋予了他支配他们的力量。他越是否认自己掌握秘密,他们就越确信秘密必定真实;他们推想,如果秘密是假的,他早就会说出来。

尽管遭到绝罚、内部冲突与政变,寻秘者仍因这场搜寻而紧密相连。在他们似乎即将得知秘密之际,他们既害怕失望,也害怕秘密本身就此终结。阿列希望贝尔博只对他一人低声说出秘密,从而保住自己作为不朽的圣日耳曼伯爵的神秘光环;只要推迟揭示秘密,阿列的象征性死亡便能随之推迟。因此,这套诠释体系并非通过解开谜团维持自身,而是通过让谜团继续存在。它最后的反讽在于,秘密看似强大的力量,恰恰来自它根本没有任何可验证的内容。

相关故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