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作为原型的来源
《傅科摆》《身体作为原型的来源》是莉娅对神话与象征为何在不同文化中反复出现所作的唯物主义解释——人们不需要借助隐秘的普遍密码来解释这些相似之处,因为他们拥有共同的身体,也共同经历身体所带来的经验。卡索邦为曼努提乌斯工作的同时,越来越深地陷入强迫性的模式搜寻,莉娅便在此时提出了这一论点。她的解释将魔鬼党人的抽象观念彻底倒转,把所谓原型的来源从隐藏领域转移到日常的身体生活之中。
对魔鬼党人探寻方式的另一种解释
莉娅首先指出卡索邦的习惯发生了变化。他过去像收集贝壳那样搜集事实;如今,她说,他却像记录彩票号码那样记录事实。他越来越深地卷入魔鬼党人的活动,并不只是出于令人愉悦的好奇,而是一种可能使他生病的热情。这一区别很重要——同样是搜集材料,也可能从开放式探究转变为一心寻求印证。
卡索邦已经在思索,大量类比或许存在某种原因。莉娅指着他的档案,又指向自己作答——他和同事视为发现的那些材料,早已存在于身体之中。她并不是说意象不会重复,而是说重复不需要秘密传递。共同的身体存在足以产生相似的想象方式和组织经验的方式。
身体与象征空间
莉娅通过一系列对照展开论证——彼此看似相反的事物,也可能都让人觉得有说服力。内部与下方之所以具有某种意义,是因为身体是滋养、生长和诞生之所;空腔、隧道和迷宫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类似身体内部。上方与外部也会因日常经验而具有意义——直立、攀高采摘果实以及避免跌落,都会使上升显得优于下降。在她看来,这些联想源于实际的身体生活,而非精神力量之间的秘传争斗。
她借助火、寒冷和高度,说明一种象征如何汇聚不止一种身体层面的理由。火能取暖和烹煮,寒冷则能保存食物;因此,设想智慧历经岁月而得以保存的人,或许会把它安置在高山之巅,也会把它安置在洞穴之中,甚至设想它处于持久的寒冷环境。由此形成的象征体系看起来可能像一幅连贯的秘传地图,但莉娅将其中各个元素追溯至熟悉的经验和需求。她还以一种祖先性的姿势解释东方何以被想象为权威的来源——人们在黑暗中醒来,等待太阳升起。
回返、圆形与数字
莉娅将太阳可靠的回返与人们对重复的重视联系起来。圆形提供了一种不必沿直线原路折返也能回到起点的方式,同时还能让仪式参与者看见位于中心的人。她把这一实用解释延伸至圆周运动、蛇以及仪式布置——圆形易于使用,也使人能够看清居中的行动。因此,不同崇拜和神话中反复出现圆形,可能源自人类共同的日常惯例,而不是某个单一隐藏源头存在的证明。
她对神圣数字的解释同样始于身体。身体特征及其成对形态使人想到一和二;三之所以显得神秘,是因为身体不会直观地呈现一组三个,而两个人结合可以产生第三者。许多动物的四肢以及幼童的姿势都使四容易辨认;手指则让人可以数出五和十。她甚至对十诫给出了刻意平实的解释——十便于用手指计数,而十二则超出双手所能计数的范围。莉娅还指出,身体计数可能编码着性别假设——她对比了男性身体上计数所得的六项特征与女性身体上的七项,并指出由男性统治塑造的传统可能偏重七,却忽视了这一差异。
按照莉娅的解释,河流之所以重要,并不是因为它们横向流动,而是因为其中有水,而水与身体生命相关联。这一论点完善了她的方法——表面上普遍存在的象征,可以联系到共同的身体条件;而它们的意义,则由人们熟悉的用途和感知构成。她不把象征视为孤立的线索,而是将它放回使其变得可理解的身体之中。
亲密关系、怀孕与论点的影响
莉娅的解释也以她与卡索邦的关系以及她的怀孕为基础。她把自己的身体以及体内成长的孩子置于论证的中心;卡索邦尊重地倾听,两人还把“发现原型”这个说法私下用作亲密时刻的名称。这套理论不是以抽离现实的讲课方式提出的,而是从共同生活中生发出来,因而她对生育和身体知识的解释具有切身的力量。
莉娅告诉卡索邦自己怀孕时,怀孕一事便明确了。回过头看,这个消息进一步凸显了活生生的身体与魔鬼党人抽象的对应关系之间的差异。莉娅认为,试图从烤炉、洞穴和隐秘房间等意象中寻找意义的人,无须追寻遥远的信息——炼金术烤炉可以让人联想到创造并滋养生命的身体。相比之下,卡索邦的同事多年来一直将这类形态归入某种秘传体系。她的解释以身体的熟悉感,取代了他们解读时的疏离。
反向解释的局限
小说并未描写卡索邦从此永远受莉娅的解释保护。后来,他回想起三位合作者如何训练自己把万事与万事联系起来。起初只是戏仿,后来成了习惯;假装相信与真正相信之间的界线也变得难以维持。他认为,自己每天与莉娅和孩子相处,使他受到的影响比其他人小,但同时也形容自己逐渐对这种游戏上瘾。莉娅关于身体的解释有力地制衡了魔鬼党人的普遍化解读,却无法消除反复进行类比所带来的压力。
正是这种张力,使这一概念成为本书探讨诠释问题的核心。魔鬼党人认为,相似性指向某个隐秘计划;莉娅则将目光引回具身生活的种种条件,指出这些条件足以使不同文化产生相似意象。她的解释提供了一种说明关联的方式,而不把关联转化为某个秘密团体或总体设计的证据。归根结底,两者的差异并不在于有无象征,而在于意义究竟植根于共同的人类经验,还是源于一种将每种相似性都视为印证的模式搜寻习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