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

可怜的东西

在《可怜的东西》中,伦敦与其说是目的地,不如说是一道门槛——旅行在此安排,种种期望在此碰撞,而一名女性可能的逃离,也要与她生活中的物质条件相权衡。它将邓肯·韦德伯恩关于私奔和旅行的叙述,与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对婚姻和医疗危机的回忆联系起来;那场危机发生在她抵达苏格兰之前。

邓肯·韦德伯恩叙述中的交通枢纽

在邓肯·韦德伯恩的叙述中,伦敦标志着这样一个时刻——他对婚姻的期望与筹划大陆蜜月的计划交织在一起。他相信贝拉·巴克斯特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并办好了护照,将两人列为夫妻,以便出行更为方便。他坚称,自己并不指望通过娶她获得经济利益;他希望得到的,只是一笔不多的年度津贴,好让他维持贝拉·巴克斯特与戈德温·巴克斯特共同生活时所享有的生活方式。因此,这本护照既体现了实际的出行筹划,也体现了邓肯·韦德伯恩误以为自己了解贝拉·巴克斯特的心意。 他拟定的路线也表明,他很容易把这趟旅行视为婚姻的前奏。他说服基尔马诺克的一名登记官等到深夜,准备趁他们乘火车途中停歇时为两人主持婚礼。然而,在抵达克罗斯迈洛夫之前,贝拉·巴克斯特告诉他,她不能嫁给他,因为她已经与别人订婚——那人不是来自她的过去,而是来自她的未来。于是,前往伦敦的旅程将邓肯·韦德伯恩带向一场由他安排、却未取得贝拉·巴克斯特同意的仪式。这一转折并不只是打乱了他的计划——它揭示了他占有欲十足的笃定,与贝拉·巴克斯特对两人关系的独立理解之间的差距。 抵达米德兰铁路的南端终点站时,邓肯·韦德伯恩再次请求贝拉·巴克斯特嫁给他,猜想两人最近的亲密关系或许改变了她的答案。她却重申了自己的拒绝,转而处理眼下的饮食和休息问题,吩咐准备一顿丰盛的早餐,包括粥、培根、鸡蛋、香肠、腌鲱鱼、黄油吐司和加糖的奶茶。邓肯·韦德伯恩已经二十四小时没睡,走近接待处时步履蹒跚;相比之下,贝拉·巴克斯特似乎和他们离开格拉斯哥时一样神采奕奕。因此,车站旅馆只是旅途中的一处歇脚点,并没有带来浪漫的圆满结局。贝拉·巴克斯特注意到他精疲力竭,安排把早餐送到他们的房间,而她的拒绝仍未改变。

旅行安排与期望逆转

邓肯·韦德伯恩原本打算在布列塔尼的一座渔村安静地住上一段时间,但当贝拉·巴克斯特问他们应该先去哪里时,目的地便改成了阿姆斯特丹。他选定目的地,随后便睡着了。第二天上午十点前,贝拉·巴克斯特带着他的钱包去了托马斯·库克旅行社,安排乘坐下午前往海牙的船,付清旅馆账单,收拾好行李,并把行李拿到门厅。只剩下邓肯·韦德伯恩的梳妆箱和一套干净衣服还没收拾。种种实际安排使伦敦成为启程的中转点,同时也颠倒了他计划中暗示的角色——他原以为自己会主导蜜月安排,实际却是贝拉·巴克斯特掌管一切。 邓肯·韦德伯恩疲惫不堪,要求在床上吃早餐,这种角色逆转仍在继续。贝拉·巴克斯特告诉他,早餐很快就会送到楼下,并列出接下来一连串行程——出租马车、火车、轮船、另一班火车,再坐一辆出租马车。她利落地把旅程安排成一连串可以应付的衔接;他的疲惫却让每一段都像一场煎熬。伦敦的重要性,就在于这种反差——邓肯·韦德伯恩擅自设想了一个详尽的未来——婚姻、蜜月和经济支持——而贝拉·巴克斯特实际安排的则是具体行程。这段叙述既没有写他们在此安顿下来,也没有写他们在此举行婚礼,而是写了一场出发;旅程的方向和节奏越来越由她掌握。

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的早年生活与伦敦

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的回忆赋予伦敦另一种更为重大的关联——医疗建议与婚姻权威在此交汇。在经历三次癔症性妊娠后,她恳求接受阴蒂切除术。普里克特医生告诉她,伦敦可能有一位技艺精湛的苏格兰外科医生愿意为她施行手术;她的丈夫奥布里·德拉波尔·布莱辛顿将军正希望她接受这项手术。戈德温·巴克斯特前来探望她,听她讲述童年、求学和婚姻经历,并质疑手术就能解决她困境这一假设。他告诉她,她受到男人的恶劣对待,同时也指出,这些男人自己也没有受到良好的教育。他劝她不要接受手术,并答应向普里克特医生说明自己的看法,同时明确表示,普里克特医生可能不会采纳。 这一幕将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的身体置于一场争论的中心——谁有权界定她身体的问题,又有权为她开出治疗方案?在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看来,拟议中的手术是对一种由他人要求塑造的生活所作的回应,而不是她自由选择的疗法。戈德温·巴克斯特并没有直接给她一个立刻逃走的办法——她问自己能去哪里时,他警告说,如果她没有钱、没有工作经验,也没有朋友可以收留她,就离开丈夫,那将无异于自寻死路。他的回答表明,物质上的依赖也是这场危机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他的介入让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得以用另一种方式理解自己的痛苦,也看到未来或许有一处可以投奔的庇护之所。

从伦敦的承诺到苏格兰的庇护

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试探这一可能性,问戈德温·巴克斯特——如果一名无家可归、走投无路、没有朋友的女人,在他曾经善待过她之后来到他位于苏格兰的家,他是否会拒绝收留她。他回答说自己不会。她离开时知道,自己仍需要弄到他的地址;她料想可以在一本英国医学名录中找到这个地址。这场交谈将一个假设性问题变成了有条件的计划——戈德温·巴克斯特无法立刻把她从处境中解救出来,但他的承诺为她指明了婚姻之外的去处。 两个月后,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得知那个不肯让她生育孩子的丈夫,即将与一名比她年轻十岁的女仆生下孩子,于是抵达格拉斯哥。戈德温·巴克斯特没有追问便接纳了她,并带她去见丁威迪夫人,介绍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是一位受到恶劣对待的女士,会留在这里,直到她有能力负担自己的住处。他的接纳让早先的承诺有了实际的落实。因此,伦敦处于一条道路的起点——这条道路从医疗和婚姻的束缚通向庇护;而叙述随后转到苏格兰,则呈现了伦敦那场谈话只能提出、尚无法保证的结果。

叙事意义

这些伦敦情节属于本书中不同的叙事线索——邓肯·韦德伯恩讲述婚姻计划落空和出国旅行,而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后来讲述自己如何走到戈德温·巴克斯特身边。将两者并置,使这座城市成为从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依赖走向实际自主的中转点。邓肯·韦德伯恩带着一本护照抵达,护照在贝拉·巴克斯特同意之前就把她列为他的妻子;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则在与戈德温·巴克斯特交谈后离开,手中带着一个地址,这或许能让她逃离一段若无帮助便无法安全脱身的婚姻。在这两种情况下,计划和承诺都要由后续发生的事情来赋予意义——贝拉·巴克斯特主导旅程,而不是接受邓肯·韦德伯恩为她安排的婚姻脚本;戈德温·巴克斯特提出的庇护,也在维多利亚·麦坎德利斯抵达他位于格拉斯哥的家时成为现实。伦敦的叙事意义,正在于这些方向各异的离去,也在于他人为女性安排的一切与她们为自己作出的选择之间存在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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