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梦
同情者小说中的美国梦并非单一的目的地,而是几种承诺的碰撞——在美国谋生、在那里争取一席之地,以及在记忆或现实中返回越南。对无名叙述者及其周围的人来说,梦中的实际回报与难民对他人的依赖、文化上的疏离以及故土的丧失交织在一起。这个梦可以意味着一份工作、一个运转正常的家庭,或是孩子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它也可以意味着重返那个始终存在于语言、食物、音乐和政治希望中的国家的自由。
工作、担保与生存
这个梦最初通过难民安置机制呈现出物质形态。离开营地后,无名叙述者写信给哈默教授;哈默教授为他提供担保并给予帮助,使他得以在一所大学的东方研究系找到文书工作。他以前的老师们凑钱替他支付了去洛杉矶的巴士票、几晚汽车旅馆的住宿费、唐人街附近一套公寓的押金,以及一辆二手车。这些具体的立足点使独立生活成为可能,但也说明这种独立在多大程度上依赖担保人、慈善援助和不稳定的工作。叙述者的新工作是筛选那些希望接触系里主管人员的学生;这份工作只能让他勉强谋生,而非带来辉煌的上升。
南越将军也通过担保来到洛杉矶,但流亡剥夺了曾经定义他生活的权威。他失业了,在任何实际意义上都不再是将军;数月间,他陷入愤怒与忧郁,而将军夫人则承担起家务——找学校、付房租、购物、做饭和打扫。他最终在好莱坞大道开了一家酒类商店,标志着他不情愿地适应了美国对自给自足的要求。商店醒目地处于美国国税局的监督之下,使这笔交易意味鲜明——谋生也意味着为此付出代价。这里的美国梦既不是轻而易举的繁荣,也不是失去地位的恢复;它要求人们在一个昔日将军的军衔已无法养家糊口的国家里,承担起经济责任。
对邦来说,这份承诺受到更严重的损害。他夜里打扫拉蒙牧师的教堂,收取现金报酬,因此也能够领取福利。叙述者解释说,邦有军事技能,却发现民间没有对这些技能的需求。他曾为一场由美国决定走向的战争而战,因此认为领取公共救济比获得勋章更实际。他把救济金花在啤酒和冷冻餐上的日常生活,让这个梦显出黯淡的家庭尺度——家里有食物和住处,但邦仍被悲痛和狭窄的前景困住,无法动弹。
肥胖少校的处境则提供了另一种适应的尺度。在蒙特利公园,他做加油站服务员,领取现金报酬,以便也符合领取福利的资格;他的妻子则在血汗工厂做缝纫。廉价缝纫带来的劳损使她近视,而他描述的漫长工作日几乎不给晋升留下余地。他们的双胞胎取名菠菜和西兰花,名字来自他随手想到的美国事物;两个孩子都是公民。这些名字把仓促的适应转化为对力量与未来的希望——少校认为,在一个他眼中不宽待弱者或胖子的国家里,孩子们必须坚韧。公民身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立足点,而父母的劳动并未能为自己争取到这样的立足点。
离散的家园与归返的愿望
叙述者对离开营地后第一年的叙述,将这个梦从个人生存扩展到离散社群的命运。难民需要担保人,才能避免依赖福利;人们向昔日雇主、军事顾问、情人、教会,甚至萍水相逢的人求助。家庭四分五裂,许多难民被送往遥远的州,连州名都难以念出。他们交换地址和电话号码,借助非正式的难民网络,彼此打听工作、税收、福利、种族主义以及其他越南人的踪迹。
叙述者设想,如果当初允许他们留在一起,难民或许能够建立一个自给自足的聚居地,拥有自己的职业、机构、宗教、政治代表和社会分化。然而,官僚式的分散安置使这样的社群无法在一处形成。难民聚集在地下室、教堂、后院和海滩,带来故乡的食物,并试图通过市场找回熟悉的味道,但市场无法提供他们记忆中的原样。对鱼露的渴望不只是对某种调味品的思乡之情——失去的味道象征着一种无法在流亡中重现的生活复杂性。社群可以拼凑出家园的碎片,但每一次不尽如人意的重现也再次确认了家园的缺席。
一座形似越南的硬木时钟将这种流离失所具象呈现出来。表盘环绕着西贡,指针以南方为轴心转动,将故土化作一只时钟。对难民来说,离家多远可以用里程衡量,但何时才能归返却没有相应的尺度。这座时钟使“何时才能归返”的问题,比“家园究竟有多远”的问题更为迫切。从这个意义上说,美国梦无法简单取代失去的国家——难民所追求的未来,仍围绕着归返的可能性展开。
幻想曲、记忆与美国梦
在幻想曲,诗人最清楚地公开表达了归返的愿望。他介绍表演者时,把美国描述为一个人们怀抱梦想的地方,随后将自己的梦想说成再次看见出生之地——品尝西宁家族花园里的柿子,在祖父母的墓前点香,并走过一个孩子们从未听闻战争的和平国度。他逐一说出越南各地的地名,这份名单对叙述者而言成了一段返乡之旅;邦美蜀这个名字尤其令他心神俱往,因为他的父母在那里去世,而他与那片土地的联系也根植于此。
诗人的结语将现实中的归返与想象中的归返区分开来。尽管难民无法在现实中回到家园,他们仍能在幻想曲中归返。这场演出并未抹去流亡,而是暂时让聚集的观众得以栖身于共同的记忆之中。叙述者的叙述凸显了这一区别的重要性——文化聚会能够恢复联结感,却无法把回忆变成真正的返乡。这个梦之所以仍然强大,正是因为观众明白两者之间的差别。
争取美国归属感及其限度
小说也将归属呈现为一种可能必须主动宣示、而非自然获得的身份。在一场关于无名叙述者与索菲娅·森关系的谈话中,她区分了日裔美国人与日本人,以及越裔美国人与越南人。她的意思是,美国不会自然而然地向那些不主动宣称归属的人敞开;若不主动宣称归属,他们就可能被归入集中营、保留地和种植园所代表的排斥历史之中。她出生在美国,意味着她无处可去;她坚持认为,她的孩子也会作为公民属于美国。
这种主张令叙述者不安,因为他一直把婚姻和为人父视为遥远的可能。听到索菲娅谈起孩子属于这个国家,他便生出想和她生一个孩子的愿望。这一刻使归属感变得私密,并延伸至世代——问题不再只是难民能否找到工作或住所,还在于未来的家庭能否把美国视为家园。然而,宣称归属一个国家与被这个国家接纳之间的区别仍未得到解决。小说将索菲娅的坚持与其他难民不稳定的劳动、对福利的依赖和文化隔绝并置,而没有把公民身份描绘成安逸生活的保证。
叙述者公开讲述自己过往的方式,展现了迎合美国期待的另一种代价。在校园里,一份学生报纸把他描述成一名获救的难民和昔日军需官,并称他从未杀过人。叙述者隐瞒了自己实际曾担任步兵军官、并在国家警察特别支部工作的经历,因为在校园反战政治的氛围中,这些事实难以启齿。因此,他在美国的生活不仅涉及就业和安置,也涉及有选择地呈现自我。能够被公众接受的那个版本并非完整的他,而归属的梦想也与压力并存——他必须用他人能够接受的方式,让自己变得可理解。
革命之后的梦想
小说结尾处,难民走向安全的旅程并未解决自由究竟意味着什么。在乘船离开的前夜,无名叙述者和同伴们带着一份手稿,既要以此作证,也要借此尝试代表自己,反抗那些曾经代表他们的人。他们离开西贡的路线依赖一项计划,其中涉及一辆巴士、城南的一座村庄、与摆渡人的暗号交接,以及一艘拥挤的拖网渔船。手稿和密码都绑在他们身上,使保存文字的努力也成为逃亡危险的一部分。
结尾的反思使革命胜利和美国的承诺都变得复杂。叙述者追问,为何那些为独立与自由而战的人,会从别人手中夺走这些东西;与此同时,他仍坚持同情受苦的人。难民拒绝“船民”这个称呼中带有的居高临下,却也不敢声称自己绝不会在安全之后转而背弃其他不受欢迎的人。他们的革命希望依然存续,但其目标不再是简单的胜利或有保证的归返。出发前的黑暗之中,结尾那句他们会活下去的宣告,使生存本身成为一种迫在眉睫、来之不易的希望。美国梦仍是一个可能的地平线,但它无法容纳难民的记忆、他们对权力的批判,或他们对正义革命的不懈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