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制度”
大卫·科波菲尔“那套制度”指的是监狱制度,官方借它为日常安排和改造囚犯的主张辩护。大卫·科波菲尔和托马斯·特拉德尔斯视察克里克尔先生管理的监狱时,这一说法便成为讽刺的对象。制度的权威,与其说建立在已获证明的成效上,不如说建立在它终止讨论的能力上——疑虑、自相矛盾之处和失败的证据,都会被纳入制度自己的词汇,并被当作不应质疑制度的理由。监狱之行使一个抽象的行政说法变成了可供检验的主张,而大卫和特拉德尔斯所见之事,一再表明它经不起检验。
制度及其主张
视察从一座规模宏大、耗资巨大的坚固监狱开始。大卫将这笔开支与本可用于兴办青年职业学校或救济值得帮助的老年人的避难所的款项相比较。这一比较赋予监狱的规模以社会意义——公共资源集中用于禁锢,而服务于老年人或年轻人的机构,却被想象成不太可能获得同等支持。尚未审视制度的主张之前,这座建筑的坚固和高昂造价已经让制度显得气势非凡。
监狱的日常安排看起来也井然有序、供应充足。用餐时,每名囚犯的饭菜都单独烹制,并如钟表般准时送到牢房。大卫将丰盛而精美的食物,与贫民、士兵、水手、劳工以及更广大的劳动人口平日所吃的饭菜相比较;他指出,他们中的许多人吃得都不如囚犯好。对此,监狱方面给出的解释是,这套制度要求囚犯享有优厚的膳食。这个说法非但没有回应这种社会反差,反而将讨论封住——只因这项政策属于制度,它便被当作无需证明、理所当然的安排。
克里克尔先生及其同僚指出,这套制度有两大主要优点——囚犯彼此完全隔绝,以及由此养成健全的心态,进而促成真诚悔罪。这些主张把隔离和道德改造定为评判监狱的标准。然而,他们斩钉截铁的措辞已经让人起疑。官员们说得仿佛别无其他制度可供考虑,使制度正统观念取代了目标已经实现的证据。
规章与实践之间的落差
访客们在走廊间行进、查看牢房,并听取诸如去礼拜堂等安排的介绍时,大卫怀疑囚犯彼此相当了解,往来沟通也十分频繁。后来他指出,这一怀疑被证明确实无误。然而在当时,公开提出这种看法会被视为攻击制度本身。正是这种反差,构成了这一说法的讽刺力量——制度声称囚犯之间完全隔绝,监狱里实际的社交生活却似乎远远超出了官员所宣称的界限。
悔罪表现也显出了同样的差距。大卫发现,囚犯表达悔罪的方式中盛行着某种时尚,就像商店橱窗里陈列着当下流行的服装款式。囚犯们的悔罪说辞在性质上大同小异;可疑的是,他们甚至连措辞也相差无几。他把这些发言者比作讥讽那些自己够不着的葡萄的狐狸,同时指出,若一串葡萄近在咫尺,几乎没有谁值得信赖。这一比喻区分了谴责性的言谈和经得起检验的道德改变——摆出不屑一顾的姿态,并不能证明一个人真的有所克制。
这些表现还引人注目。最爱宣称自己悔罪的囚犯,往往最受关注;大卫指出,虚荣、自负、缺乏刺激以及欺骗的癖好,都可能因这种表态而得到满足。因此,这套制度一面鼓励囚犯装出悔改的样子,一面又以官方的衡量方式让这种表象格外显眼。即使实际行为并未改变,这场表演也依然能够得势。大卫不把口头悔罪视为改造的证据;他留意的是重复的套话与可信的行为变化之间有何不同。
模范囚犯与这一说法的破绽
有关二十七号囚犯的传闻加深了这种怀疑。此人被称为宠儿和模范囚犯;官员们称赞他虔诚地劝诫其他囚犯,也称赞他经常给母亲写出优美的信;看来他认为母亲境况不佳。大卫听到太多关于这位模范人物的事,于是暂不下结论,等着亲眼见他。这一延宕使二十七号囚犯的现身,成了监狱方法究竟能造就何种人物的一场预定展示。
克里克尔先生把这名囚犯留到最后,作为收尾的亮点。他从牢门的小孔向内看,报告说二十七号正在读赞美诗集。一群人的脑袋立刻堵住了小孔,于是牢门被打开,囚犯也被请到走廊上来。这位备受称赞的皈依者正是乌赖亚·希普,大卫和特拉德尔斯一眼就认出了他。这一幕使官方的招牌人物反过来成为制度的反证——希普那张熟悉的面孔表明,模范囚犯的表演并非道德皈依的证据,而是说明制度随时会把引人注目的表态误当成改造。
访客们还听说了二十八号囚犯——另一颗曾经耀眼、却被二十七号的名声盖过的星。视察结束时,大卫认定这两个人都始终如一,丝毫未变。他认为,他们的表白适合这个地方,而且在他们流放之后,还可能在为囚犯提供眼前的帮助方面具有一定用处。这里的问题不只是规章与个别违规之间的落差,也在于监狱所标榜的道德成果,与在其规章之下表演这种成果的实用价值之间相去甚远。
制度讽刺与结尾
大卫和特拉德尔斯并不指望克里克尔先生接受他们的看法。这套制度的力量在于不受反证动摇——任何关于囚犯彼此沟通或他们的悔罪空洞无物的说法,都会被当成亵渎制度本身。因而,“那套制度”所指的不仅是一组监狱规程。它指的是一种封闭的逻辑——制度自行界定何为成功,奖励自己认可的迹象,并在不重新检视自身前提的情况下,将相反证据一概排斥。
这次视察最终没有说服官员们。大卫和特拉德尔斯离开监狱,把它留给那套制度,也留给它自己;两人都对所见之事感到惊讶。随后,大卫感慨,一个状况不佳的癖好木马,若被骑得太狠,也可能被骑到散架;特拉德尔斯希望事情果真如此。这个意象说明,制度的自信也可能成为其破绽的来源——持续强行施行,或许会暴露出其自身话语所掩盖的弱点。因此,在这一情节中,“那套制度”既是监狱的辩护说辞,也是访客批评的对象;它是一个自信满满的名号,而它所宣称的秩序,一旦接受对照其所造就的人物及其表演的检验,便会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