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能做之事,切勿留到明日

大卫·科波菲尔

“今日能做之事,切勿留到明日”是米考伯先生对采取行动所作的简明劝告;但在《大卫·科波菲尔》中,这句话带有显而易见的反讽——提出建议的人,一再推迟了本可帮助自己的种种举措。米考伯在大卫探访王座法院监狱时说出这句话,把自己的财务困境转化为忠告;然而,他的所作所为使这番忠告无法成为单纯的自律训诫。

格言及其反讽

米考伯以命令的口吻说出这句格言:“我的建议是,今日能做之事,切勿留到明日。拖延是时间的小偷。抓住他!”这些简短有力的祈使句,片刻间取代了他惯常的铺陈,使他显得信心十足。然而,他随即承认自己从未听从过这番建议,并称自己正是大卫眼中那个可怜的人。因此,这句格言既是实用的忠告,也是自我控诉——米考伯能够指出令自己陷于困境的习惯,却仍无法摆脱它。

他的忠告属于一套更大的模式——他总能流畅地解释自己的财务困境。他期待“总会有转机”,而他描述灾祸时,也一再借用戏剧性逆转的语言,包括“日神”西沉的意象。债务陷入危机时,他告诉大卫,太阳已在他的人生中落下;然而,后来又有人说他中午前就在打木柱戏。这种反差让他的感叹显得情真意切,却不足以使其成为可靠的预言。这句格言比他的那些预言更尖锐、更有用,但米考伯自己的行为也使它的权威性变得复杂。

债务、忠告与大卫的处境

故事发生的背景赋予了这番忠告分量。米考伯被捕之前,大卫一直在闲暇时陪伴米考伯一家,同时靠每周六七先令维持生活。他自己买早餐,并留一点面包和奶酪作晚餐;白天工作时,他没有可以依靠的忠告或安慰。他童年的贫困并非格言所处的抽象背景,而是他听取有关生活与金钱管理的成人忠告时所身处的现实。

米考伯被捕并被带到王座法院监狱。大卫第一次在星期日探访时,两人在米考伯的房间里相拥而泣;米考伯告诫这个男孩,要从自己的遭遇中吸取教训。他用一笔精确的计算说明超支的危险——年收入二十英镑,支出十九英镑十九先令六便士,应当意味着幸福;而支出二十英镑六便士,则应当意味着痛苦。讲完道理后,他向大卫借了一先令买黑啤酒,并给了大卫一张书面凭条,可向米考伯夫人索回这笔钱。这笔小小的借款,使这番忠告与米考伯一家当下对大卫的依赖密不可分,尽管米考伯把它说成了一条普遍准则。

米考伯夫人对家中窘况的回应,进一步说明了这一家的处境。她说家里没有东西吃时,大卫拿出每周零用钱剩下的两三先令。她拒绝借钱,转而请他帮忙出售家中的书籍和其他物品。这一幕将大卫的慷慨与米考伯一家难以支付日常开销的困境并置;这句要求今日就采取行动的格言,正是在这样一个连少量财物也必须变卖以换取食物和必需品的家庭中说出的。

规则的不同变体

米考伯的忠告与另一条财务公式相互呼应——他在监狱里告诉大卫、后来又反复提起的收支计算。在家里,他把算术扩展成一出小小的戏剧——支出超过收入时,“花朵”便遭摧残,“叶片”便会枯萎,“日神”也会西沉。这段夸张诙谐的描述,与账目数字的精确并置。米考伯能够清楚说明偿付有余与入不敷出之间的界限,但他屡次陷入危机,也表明看清界限并不等于能够守住界限。

这句话也与米考伯夫人对父亲格言的回忆相呼应。她说这番忠告出自父亲,而米考伯则将它与两人的婚姻联系起来;他表示,他们的婚姻正是因此过早缔结。他又补充说,自己并不后悔这桩婚姻。这段对话使这句警告的适用范围超出了家庭账目——依照米考伯的说法,行动过早也可能带来长久的代价。这一限定并未取消他反对拖延的命令;它所表明的是,他的格言乃是诙谐的人生经验之谈,而非一套前后一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体系。

反复出现与道德后果

米考伯的财务起伏持续影响着人们对这句格言的理解。他提出的请愿最终获得成功,法院依照《债务人无力偿债法》下令将他释放;债权人的做法被描绘为要求偿还欠款,而非一味迫害。后来,在他的困境再次加剧之际,他给大卫写信,采用法律文书的措辞,并称写信的人“遭到摧垮”。这些危机的反复出现,使早先的忠告不断浮现于记忆——米考伯明白及时行动的价值,但他雄辩的的诊断并未阻止自己一次次陷入窘迫。

他后来与托马斯·特拉德尔斯的往来也提供了相关而更实际的责任尺度。离开伦敦之前,米考伯指出了两张由特拉德尔斯签名担保的票据,与大卫核对了总额,并给特拉德尔斯写下一张欠条。他称这份文件能让自己恢复道德上的尊严,昂首挺胸地做人。这一幕并未消除他的债务,却使他浮夸的言辞与对欠款的切实承认有所区别。在这些场景中,“今日能做之事,切勿留到明日”始终既是切实的忠告,也是衡量知晓应做之事与真正付诸行动之间距离的一则诙谐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