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田的住宅
奇鸟行状录冈田的住所是世田谷的一栋租赁房屋。起初,它让冈田和久美子觉得自己终于建立了一个家;后来,它成了冈田孤独生活的中心,也是他与屋外世界发生种种不确定接触的场所。厨房和阳台留存着两人共同生活的习惯,而一道矮墙和一条狭窄封闭的小巷,则使离开与归来仿佛穿越一道边界。这栋房子既谈不上完全安全,也并非单纯遭到遗弃——它是一处暂居之所,屋内各个房间积聚着缺席、记忆与侵入。
起源与环境
两人结婚第二年的秋天,租住的高圆寺公寓被列入翻修计划,于是他们搬进了这栋房子。冈田的舅舅拥有世田谷的这处房产,在等待建筑法规可能放宽期间,提出以象征性租金租给他们。他原本想拆掉旧房,换建一栋更实用的房子,但在此期间若把房子租给陌生人,日后可能难以收回。冈田和久美子同意,只要提前三个月通知,他们就会搬走;尽管这栋房子让他们重新产生归属感,这项安排仍明确只是暂时的。
房子位于一处安静的住宅区,离小田急线最近的车站有一段距离,旁边还有一座小院子。舅舅提出的条件,使这处住所成为他们可以当作自己的家来生活、却并不拥有的地方。这种区别始终留在房子的环境之中——日常生活在借来的土地上扎根,而房子依然受另一个人的计划支配。
房子的后侧边界通向邻居们所说的“邻近小巷”,尽管这条通道既算不上正经道路,也不是一条贯通的小路。它曾是连接两条街的捷径,战后建筑施工使它变窄,两端也都被封住——一端被篱笆挡住,另一端被煤渣砖墙封死,铁丝网又进一步阻断了通道。这条小巷约有两百码长,宽度仅略超过三英尺,夹在一排排房屋的后侧之间,像废弃的水渠和缓冲地带,而不是一条可供公众通行的道路。冈田翻过墙进入小巷;因此,住所的门槛成了需要亲身跨越的界限,而不仅仅是一扇推开的门。
家居生活与小巷
最初寻找失踪的猫时,小巷成了冈田从家里经常前往的地方。尽管小路狭窄,障碍物横生,杂草丛中还爬满蜘蛛,他仍翻过墙去找猫。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他脚上薄底网球鞋踩过草地,几乎不发出声音。他听不到鸟鸣,也听不到街上的声响;一档电台谈话节目短暂传来一个陌生人抱怨岳母的声音,随后渐渐消退,仿佛声音消失时,人的话语也一并消失了。小巷里的寂静让熟悉的街区仿佛处处可穿透,又显得遥远而奇异,尽管它离家不过几步之遥。
有时,小巷的封闭环境让冈田得以窥见相邻房屋里的生活。他透过篱笆和窗户看见房间、花园以及家庭日常留下的痕迹;后来,天黑之后,饭菜的气味、电视声、电吉他声、争吵声、婴儿的哭声和电话铃声,都溢入这条通道。小巷收拢了这些片段,却没有把它们连成一个共同体。冈田熟悉这里的转弯和障碍,足以不引人注意地穿行其间,但这仍是一条沿着别人家边缘延伸的路线,连接住所与周遭世界;那个世界可以被更清楚地感知,却无法真正进入。
宫胁家旧宅就在这条路线上。杂草丛生的花园里有一尊石鸟像和几把老旧的塑料椅;这所空屋遭到疏于照料的模样,与周围房屋里可见的日常生活形成鲜明对比。对冈田而言,这里也是那口深井所在之处,他会一再回到井边。这种近在咫尺的关系,把平凡的住所与一个独立而更具威胁性的空间联系起来——穿过小巷,再经过一座花园,便能到达另一所房子;那里的鸟雕塑和井,吸引了家中房间无法容纳的注意力。
房间、日常与侵入
厨房和阳台让这处住所维系着具体的日常生活。猫离家一年后归来,冈田把它放在阳台上一只旧垫子上。它一声不响地睡着了,软软的、暖暖的身躯,与它此前去了哪里、为何归来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形成对照。这只猫曾被开玩笑地取名为“渡谷信”,以久美子的哥哥命名,但这个名字如今承载了过多难以承受的意味。冈田给它取了一个新的、具体的名字:“鲭鱼”,取自他为猫带回家吃的鱼。命名这件事属于家庭空间——垫子、冰箱里的食材,以及归来的猫舔干净的盘子,让这栋房子短暂地像一个能让失去之物重返并受到欢迎的地方。
在之后某个夜晚的日常中,冈田从后门进屋,给鲭鱼换水,打开一罐猫食,然后让猫趴在膝头,喝了一瓶啤酒。他平常在别处吃晚饭——在试衣屋宅邸,由肉桂为他准备饭菜;在这栋房子里,他通常只吃沙拉或奶酪。两处生活场所之间的区别,显示他的生活如何分割开来;与此同时,猫身上的暖意又让他和猫都确认自己身在家中。这处住所留存着一种减缩却持久的归属感,它不是由完整的共同家庭生活构成,而是由反复进行的照料行为一点点拼凑起来的。
一天,冈田回家后,在黑暗中察觉到烟草味,这套脆弱的日常就此被打断。他知道房子理应锁着,便本能地伸手去拿一根棒球棒;但棒球棒已经不在那里,因为它此刻在井底。鲭鱼现身了,却没有平时那么饿。冈田打开灯,发现牛川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牛川说自己一直在等他,还喂了猫,有事要谈。冈田拒绝给他啤酒,自己站在柱子旁,牛川则抽着烟。这个家居空间原本由熟悉的习惯安排,此时却变成了不速之客可以趁冈田不在时占据的地方。
牛川说自己是用真正的钥匙进来的,接着拿出一把钥匙,钥匙环看起来像久美子那只朴素的绿色皮钥匙环。这种相似之处表明,这次侵入不只是能否进入屋内的问题——一个与失踪的妻子有关联的物件,把上锁的房子与尚未解决的外部关系联系起来。门锁着并不能保证这处住所的隐私,屋内熟悉的细节也无法说明谁有权进入。
记忆、缺席与变化
这处住所借来的安全感,与宫胁家旧宅的故事并存。一位邻居记得,那座房子曾是一户表面上幸福美满的人家的家。那家人和他们的德国牧羊犬消失后,房子仿佛与自身的过往脱离,呈现出一种冷漠而自足的神情。那位回忆往事的人对这般漠然感到愤怒——一栋曾与居住者共享关怀和欢笑的房子,如今仿佛否认自己认识过他们。这种对照使冈田临时租住这栋房子一事所隐含的问题更加尖锐——房子能为其中生活过的人保留多少痕迹?这些过往又能多容易地被抹去?
这处住所仍然可以供冈田居住,但他在井中经历了一段时日后,它不再像从前那样。回到街区时,他感到一种旧现实已被新现实取代。这种变化并非通过房屋结构的改变表现出来,而是体现在他对熟悉环境的感知发生了变化。家在物质上仍完好无损,但它的稳定已无法保证墙外的世界始终连贯、可以理解。
冬天,宫胁家旧宅被拆除。冈田透过高高的木板围墙缝隙,望见一片平坦的黑土地;推土机的履带将它压得坚实。房屋、花园、树木、井、电视天线和鸟雕塑曾经都在这片土地上。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曾经爬进那里的一口深井。从围墙边,他望向笠原五月的房间,但她也已经离开。那条曾将他的住所与一座空置花园及一口井连接起来的路线,如今止于一块被清理平整的空地;邻近地标的消失,使他自己的房子也仿佛不再牢固地嵌入从前的街景之中。
叙事意义
冈田的住所由庇护与通行之间的张力所界定。舅舅以低廉租金、有条件地把房子租给冈田和久美子,让他们得以体验家庭生活,但提前三个月通知即可终止租约的条款从一开始就表明,他们的归属感是借来的。矮墙和封闭的小巷把房屋后侧变成一道门槛;相比之下,厨房和阳台则为猫的归来以及冈田日常的照料行为赋予了具体的家庭生活尺度。这是一处他会回来的地方,却无法保证他离开后留下的生活能够恢复原状。
这处住所也构成了日常生活的对应面,与宫胁家旧宅及其井形成对照。冈田穿过小巷,从日常起居的房间走入一个充满下沉、记忆与迷失感的空间;返回住所,并不能简单地抹去这次跨越。街区面貌的变化、井和鸟雕塑的消失,以及牛川闯入上锁的住宅,都扰乱了私人空间与暴露于外的空间之间的界限。在这一脉络中,这栋房子的重要性不在于揭示了某个单一真相,而在于反复出入的过程和家居物件如何映照出冈田与家、缺席以及归来可能性之间不断变化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