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煤矿劳改营
奇鸟行状录在间宫德太郎讲述自己于哈勒欣河任务后被俘的经历时,西伯利亚煤矿既是战略工业设施,也是战俘营。日本战俘、俄罗斯及其他囚犯和民间矿工被关押在彼此隔离、戒备森严的区域,而劳改营领导层将人的生命视作可以替换的劳动力。对间宫而言,煤矿并非战后单纯的目的地——这里是军事失败转变为新一轮剥削制度之处,也是鲍里斯·格罗莫夫把有限自治的承诺变为控制手段之处。
起源与制度背景
间宫的叙述将劳改营置于更悠久的军事准备与帝国扩张历史中。执行哈勒欣河任务之前,他曾在满洲国服役,担任负责西部边境地形资料的军官。这些地图不足以应对可能发生的苏联冲突——草原辽阔无垠,地标稀少,边境在政治上也十分敏感。军事地图不仅关系到部队定位,也关系到营地规划、炮兵部署、行军路线、水源补给和马匹饲料。边境测绘工作隶属于一个备战机构,即使官员们还试图让边疆的归属状态保持模糊。
这番准备工作是在日本侵华战争期间展开的。间宫称,这场战争的代价日益沉重,但新京的军官仍能若无其事地生活,仿佛战争远在天边。这种平静只是幻象。日本缺乏与苏联进行大规模对抗所需的资源,而稳定满洲国的需要又与不断扩大的战争需求相冲突。到1945年8月,关东军的装备和兵力已遭削弱;苏联军队推进之际,其指挥部撤走主力部队,将边境驻军和日本平民移民置于孤立无援的境地。满洲国的崩溃以及首都周边的混乱,构成了间宫后来被俘的政治背景。
间宫对劳改营管理方式的描述,明确展现了其制度性质。这是一处由政治官员监管、由军队守卫的重大战略设施。管理者最关心的是生产——当局批准危险的采矿作业以提高产量,而死亡并不会危及这一体系,因为可以调来新的囚犯替代死者。因此,守卫、营地管理人员和政治当局都参与了一个重产量、轻工人性命的制度结构。
囚犯、劳动与日常条件
经过思想训练后,间宫被派往矿井,担任日本战俘与苏联俘虏者之间的翻译和联络人员。他说,那里每天都有人死于营养不良、过劳、矿井坍塌、洪水、疾病、严寒、守卫施暴以及对反抗行为的镇压。囚犯彼此之间以及囚犯与守卫之间都充满恐惧和猜疑;他还记得日本战俘杀害同胞。被俘并没有形成一个团结一致的受压迫者群体,而是使人们陷入助长彼此猜疑与暴力的境况。
劳改营用火车运来的一批批新人替代死去的囚犯。新来的人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许多人因无法承受劳动与环境而在数周内死去。由于地面冻硬,无法正常埋葬,死者被丢进废弃矿井,有时还会盖上煤;一口井填满后便封闭,再启用另一口。矿井就这样成为实际的弃尸系统,供管理方处置一支预期能够不断补充的劳动力队伍。
矿区人口按照身份和国籍分区。日本战俘占据最大的居住区;其他罪犯和战俘则与他们以及非罪犯人群分开关押。后一类人群包括专业矿工、军人及其家属,以及普通俄罗斯居民。铁丝网和武装巡逻维持着区域之间的隔离,而间宫的翻译通行证让他得以因联络工作而在不同区域间通行,这种许可并不寻常。总部附近有车站和一座设有商店、酒吧与旅馆的小镇,周边还矗立着苏联权力的象征,包括红旗、装甲车,以及军事医院里的约瑟夫·斯大林雕像。
这种有组织的空间同时存在着极端的随意暴力。反抗的囚犯可能遭殴打后被活着扔进坑里,间宫记得自己曾听见他们的呼喊。他也解释说,这套制度并非只是容忍此类暴力——其劳动安排和安全结构使囚犯容易遭受暴力。矿区井然有序的分区、通行证、配额和产量数据,为这样一个世界赋予了制度形式;在这个世界里,一个人的死亡可以被行政系统当成细枝末节处理。
间宫与鲍里斯·格罗莫夫的再度出现
1947年春,间宫抵达约一年半后,遇见了曾下令处决山本的那名俄罗斯军官。昔日的军官如今成了囚犯,与其他俄罗斯人一起被派到车站修路。认出此人让间宫重新想起哈勒欣河事件,以及秘密任务带来的后果。这次相遇将间宫被俘之前的暴力与劳改营当下的等级秩序联系起来——一个曾经掌控囚犯的人自己也沦为俘虏,但他并未长期处于边缘地位。
这名俄罗斯人就是鲍里斯·格罗莫夫。虽然他被褫夺军衔并判处苦役,但劳伦季·贝利亚可能恢复其权力,这一可能性使他受到庇护。尼古拉警告间宫,其他人把鲍里斯当作贵宾对待,为他提供私人房间,还让他获得酒和烟草,尽管表面上他正受惩罚。人们预料鲍里斯会东山再起,因此不敢与他作对。在这种安排下,正式监禁并未抹去政治影响力;劳改营里的人不得不顾虑眼前的囚犯可能再次成为他们的主人。
鲍里斯首先巩固了对俄罗斯守卫的控制,并允许日本战俘管理自己的事务。他们的委员会争取到劳动条件稍微缓和,囚犯一度感到更加安全,也更有希望。但这段喘息期具有欺骗性。鲍里斯借此通过利诱和威胁,将委员会成员纳入自己的控制。大约六个月后,他让日本战俘委员会的核心人物——该委员会的上校——被日本战俘同伴杀害。此人之死被归因于疾病,而对告密者的恐惧使人们不敢公开议论。鲍里斯挑选的人接替了上校。
委员会更换后,囚犯表面自治的条件逐渐恶化。产量配额分阶段提高,工作变得更危险,意外也随之增加。日本战俘如今被迫监督自己的劳动,但这种责任下放并未赋予他们实质性的条件决定权。看似自治的安排变成了管理强迫劳动的另一种方式;鲍里斯蓄意控制的暴力取代了此前更公开、更难预测的暴力。
剥削、反抗与离开
鲍里斯招募间宫负责业务管理。他掌握的资源包括莫斯科和国际红十字会送往劳改营的食物、衣物和医疗用品——他将其中相当一部分转入秘密仓库并加以出售。他还通过黑市把煤运出劳改营,并以贿赂安排运输、支付报酬,换取火车守卫的配合。鲍里斯声称收益将用于秘密警察活动,但间宫怀疑大部分钱被转入鲍里斯的个人财产,包括海外账户和黄金。间宫接受这项差事,是因为他看见了一个正在形成的计划,而非真心打算加入鲍里斯的事业。
到1947年末,间宫已成为鲍里斯商业活动中不可或缺的人物,而鞑靼人负责这个政权的暴力事务。鲍里斯将劳改营变成自己受保护的领地并积累财富,囚犯却仍然大批死亡。他按照囚犯的效用评估他们,削减他认定体弱者的口粮,并把食物分给更强壮的工人以提高生产率。劳动力减少时,新的囚犯便乘货运列车抵达;有些人在途中死亡。效率的计算由此从矿井的配额延伸到决定谁能得到食物、谁获准活下去。
尽管间宫明白除掉一个人或许并不能改善囚犯的处境,他仍以杀死鲍里斯为目标。他的行动失败了。间宫未击中后,鲍里斯夺回手枪,并告诉他,他根本没有能力杀死自己。随后,鲍里斯下了诅咒——间宫永远不会幸福、不会爱任何人,也不会被任何人爱。鲍里斯没有杀他,却安排他离开劳改营前往纳霍德卡港。劳改营挫败了间宫的反抗,却没有夺去他的性命。
一周后,间宫乘火车被送往纳霍德卡,此后又经历一些事情,于次年年初抵达日本。他在写给冈田彻的信中,将这段经历描述为一则失败的故事,并称自己成了空虚、孤立的人。他的离开结束了在煤矿中的身体拘禁,却没有消除其心理后果。劳改营始终是他感到自己已失去人生的核心——他目睹的暴力、刺杀鲍里斯的失败,以及他相信自己背负的诅咒,都在回家旅程结束后持续影响着他。
叙事意义
煤矿的日常运作将书中对战时暴力的叙述延伸至战后囚禁。这里的煤炭生产依赖被视作可替换的身体;这里的分区和行政程序非但没有减轻强迫,反而将其组织起来。从大规模死亡和剥夺,逐步发展到鲍里斯精心策划的配额、食物分配、贿赂和政治恐吓制度,这一过程展现了控制如何变得更加高效,却并未因此减少暴力。
间宫担任翻译,使他得以了解劳改营的分区和鲍里斯的交易,但这并不足以让他有能力扭转局面。他的故事通过一封写给冈田彻的信传达,因此煤矿也藉由证言进入主要叙事——间宫无法挽回自己失去的一切,却坚持要将这段经历传述下去。煤矿的重要性既在于它对囚犯造成的影响,也在于幸存下来的叙述;这段叙述将尚未解决的暴力带入小说的当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