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形象与瘦身执念

安迪·沃霍尔日记

身体形象与瘦身执念在安迪·沃霍尔的日记中反复出现,所涉并非只是对外貌的关注——身体被测量、评判并塑造成一种形象,同时又抗拒控制。他体重的变化时而带来短暂的满足,时而引发警觉;他的肖像创作则显示,外貌很容易被改造,以供公众观赏。日记保留了这些冲动之间的张力,并未将其归结为单一解释。

体重、数字与自我评估

1981年,沃霍尔的记录反复以体重秤上的数字衡量他对自己身体的感受。五月,教皇遭枪击后,他因可能失去另一位肖像对象而愤怒,随后记下自己的体重降至119磅,并因胃部变得如此瘪小而感到害怕。这个数字并不只是一个目标——它记录了身体上的变化;即使纤瘦仍然令人向往,这种变化也可能令他不安。

六月,他将体重进一步下降与几种可能的原因联系起来。他已经戒酒,并且对这一变化感觉良好,但也担心体重下降或许与抗生素有关,并注意到自己的抵抗力变弱了。与此同时,他承认自己喜欢纤瘦,也认为体重若要继续下降,就应该循序渐进。他的记录将担忧与认可并置——身体表面上的改善,无法与对身体正在发生何种变化的不确定感分开。

到了八月,这种偏好变得更加强烈。体重115磅时,沃霍尔形容自己的神经仿佛磨擦着骨头。体重升至119磅后,他更喜欢自己115磅时的样子,于是决定不吃东西。因此,在日记中,数字既记录身体状况,也构成审美评判。他想要的不只是更低的体重数字,还有他认为与这个数字相对应的外表,即使他记录下来的身体感受听起来十分痛苦。

在观看《亲爱的妈咪》放映后,这种张力再次浮现。沃霍尔记下自己体重115磅,感到沮丧而痛苦,同时坚持说体重不是问题,而且自己瘦一些看起来更好。他对外貌的思考很快在否认、坚持与自我修正之间转换——他先说自己应该少想外表,随后又抗议说自己并没有过分在意外貌。纤瘦仍是他偏爱的外表,但这则记录拒绝将其视为他痛苦的完整解释。

到了1982年,他的体重达到120磅。他说自己不再患有厌食症,但希望自己仍然患有;同时,他也转述了莉迪娅的解释,称体重增加是肌肉造成的。这则记录并未明确说明他如何理解自己的身体,而是记下了彼此竞争的解释——他想减重、体重秤上的数字,以及另一个人对这个数字含义的说法。日记一再记下具体体重,使这种关注呈现出日常、近乎事务性的形式,却没有因此变得简单。

美作为塑造出来的形象

沃霍尔对外貌的关注也属于他的创作。他受委托创作的肖像,通常以宝丽来Big Shot相机拍摄约六十张宝丽来照片为起点。他从中选出少数照片,挑定一张并确定裁切范围,再进行修饰,然后放大制作丝网版。他可能拉长脖子、缩窄鼻子、放大嘴唇,或修净肤色,让对象显得更有魅力。在这一过程中,美并非单纯由相机捕捉,而是通过一系列调整加以筛选和塑造。

最终完成的肖像画将这种塑造延伸至绘画之中。助手为男性和女性对象准备了不同肤色的画布底色。沃霍尔转印图像,绘制头发、眼睛、嘴唇、领带和夹克等部分,随后让丝网版与这些色彩对齐。印刷图像与绘画区域之间的细微错位,赋予肖像画特有的不安定感。因此,一种以细致修饰和对齐为基础的创作过程,最终产生的图像表面却明显摇曳,而非完全定型。

这种做法与沃霍尔反复评判自己体重的记录并置,但并不能证明前者导致了后者。不过,两者之间确实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他可以依照自己的眼光修饰肖像对象,使其更为美观;而他自己的身体仍受数字与感受支配,无法通过编辑抹去。他的图像创作提供了改变面容外观的技术手段;他在日记中记录的食欲、体重与虚弱,则呈现了这种控制的局限。

公众形象与表演

日记还展现了在摄影与名人文化影响下,人们如何协商外貌。在一项涉及肖恩·卡西迪的《访谈》杂志采访任务中,沃霍尔注意到这位歌手眼下的黑眼圈,并猜想他或许有秘密生活。卡西迪在采访中给出了得体而常规的回答,但沃霍尔观察到,当他经过挤满尖叫女孩的大厅、后来又进入摄影棚时,整个人发生了变化。在镜头前,卡西迪仿佛爱上了自己。这段叙述区分了公众表演与摄影带来的转变——相机不只是记录明星,也促成了他的另一种面貌显现。

这番观察拓展了日记对身体与外貌的关注所包含的意义。外貌既非纯粹私密之事,也不只是外界强加的结果。它受到旁观、解读、拍摄,并在观众面前被调整。《访谈》杂志对人物的魅力化呈现,包括其修饰照片的做法,以及沃霍尔自己的肖像创作,都属于一种能够主动重塑可见身体的文化。日记既通过细小观察记录这种文化,也通过关于体重的私密坦白呈现它。

记录身体不确定性的日记

这种记录的形式对理解这一主题也很重要。1976年以前,帕特·哈克特记下的工厂简略日志,主要涉及来访的业务人士、活动和开销。在她告诉沃霍尔自己不想再在办公室工作之后,两人商定由他亲自提供每天的记录。他们在工作日早晨通电话,最初是为了记录他的活动和现金开销,包括非常小额的花费;与此同时,这也逐渐成为一本保存日常细节的日记。关于体重的记录出现在这种每日记账之中,而非作为一份事后对身体状况的独立说明。

这一惯例赋予记录特定的节奏。日记通过电话在周一至周五记录;每逢周一,沃霍尔会一并讲述周末的活动。哈克特做下笔记,并在每次通话后不久打字整理,随后将收据附在相应页面上。这种方法有助于解释记录为何密切关注数字、偶然的观察和不断变化的感受。这也意味着,出版文本并非未经触碰的逐字记录——哈克特将原有的两万页内容删减,有时整日或整周删去,也移除了会直接谈及她的私人对话。出版的日记保留了即时感,但同时也是经过编辑的选编。

这些记录呈现出的身体因此由片段组成——一个体重数字、逐渐瘪小的胃部、仿佛磨着骨头的神经、对药物或疾病的担忧,以及对更纤瘦外表的偏好。在其他地方,沃霍尔对癌症的恐惧,以及他对1977年颈部活检的叙述,也表明身体征兆会引发医疗焦虑与不确定感。这些线索不应被归并为一种诊断。它们的重要性在于日记中未获解决的对照——身体既是需要瘦下来的对象、需要美化的表面,也是一个脆弱的存在,其变化无法得到充分解释或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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