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商业化
安迪·沃霍尔日记安迪·沃霍尔日记中的艺术商业化,是一场围绕创作、展示、销售和维持曝光度展开的日常协商。商业成功让艺术家得以接触观众并获得资源,但也可能改变他们创作的内容、收藏家看重的东西,以及他们对自身作品的理解。沃霍尔从年轻艺术家的职业生涯和自己的生意中观察这些压力,在实际盘算、审美判断,以及对艺术何时变成商品的不安之间来回权衡。
曝光度作为艺术资源
对沃霍尔而言,《访谈》杂志成为维持艺术与社交生活运转的重要途径。1975年成为杂志的唯一所有者兼出版人后,他更积极地参与其中——审看马克·巴莱的版面设计,并安排广告商午餐会。杂志发行量不断增长,精心调和的精致感与自我调侃式的轻松滑稽吸引了名人,每一期又都为办公室带来新面孔。早年,他的工厂电影曾让新人有机会出现在银幕上;后来,制作商业发行影片的成本不断上升,他能提供这类机会的数量也随之减少。《访谈》提供了一条进入他圈子的全新途径。它所带来的希望,从可能获得电影角色,转变为有望登上杂志;杂志版面则把陌生面孔塑造成可供刊载的吸引点。
这套编辑机制同样是一种注意力市场。《访谈》为此前未曾发表过的俊男美女设置标题,将人们归入醒目的类型;杂志营造的魅力,也使照片本身成为吸引读者的诱因。沃霍尔对名人的采访,则有助于把杂志的文化地位与他的名字联系起来。这是一种互惠交换——杂志提供接触机会和曝光度;名人与新人则为杂志提供其吸引力所依赖的人物和影像。商业中介并非只在作品创作完成后负责传播,它也参与决定谁会被看见,以及被看见的前景值多少钱。
沃霍尔的品味也表明,名望、美貌、才华、独创性、胆识、谈吐,以及显而易见的美国财富,都是令他欣赏的特质。然而,欧洲贵族头衔在他眼中并没有同样的分量,尽管他经常出席上流社会活动。他对名望的兴趣并非单纯屈从于地位——他仍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兴;一位曾任志愿者的人回忆说,他依旧谦逊而有礼。这些特质使那种认为艺术家完全被地位隔绝在外的形象变得复杂。日记中的商业世界,是他乐于参与并在其中工作的世界,但他也会有选择地观察其中的社交信号。
创作如何变成生意
1984年10月,沃霍尔描述了让-米歇尔·巴斯奎特身边出现的一种变化,让他想起昔日的工厂——每隔几秒就有人按响巴斯奎特家的门铃。一名男子曾在寻找住处时收到巴斯奎特送的画作,后来以高价卖掉了它们。画作从赠品变成贵重财产的过程,让新的情势显露无遗。沃霍尔观察到,巴斯奎特正逐渐明白,艺术要求他像经营生意一样行事;而这种转变也带来一个棘手问题——作品究竟源自艺术家本人,还是作为商品制作出来的。
在讨论巴斯奎特的大幅画作和丝网印刷工艺时,市场的影响再次显现。布鲁诺·比肖夫伯格夫妇反对使用丝网印刷,认为这损害了他们所谓的巴斯奎特直觉而原始的特质;不过,沃霍尔指出,巴斯奎特此前已经用过复印机复印,却没有引起同样的注意。这场分歧揭示,对真实性的判断不仅取决于技法本身,也取决于人们如何理解和呈现这种技法。在拍卖会上,一幅巴斯奎特的大画卖了两万美元。沃霍尔预言巴斯奎特的声望会提升,却担心必须制作可销售图像的压力会让绘画失去自发性。他担心的不只是作品卖了出去,而是预期中的销售可能开始左右可供绘画的题材。
沃霍尔的建议既实际,也带有批评意味。他劝巴斯奎特留好早期画作并妥善保存,把它们视作未来的储备,而不是让作品全都经由比肖夫伯格流入市场;比肖夫伯格会买下作品,再逐步售出。巴斯奎特已经不再租住丽思卡尔顿酒店的房间,也不再乘坐豪华轿车;沃霍尔认为,这些都是他在消费方面有所改善的迹象。然而,把作品留作备用资产的建议也表明,市场盘算已经深深进入他们的谈话——维护艺术独立性本身也可能需要财务规划。
价格、品味与艺术家的自身处境
沃霍尔也用同样审慎的眼光审视自己的地位。1984年12月,他记下自己的《灾难》系列被认为时髦,而《金宝汤罐头》系列却不受青睐。他只有两位可以指望的收藏家——查尔斯·萨奇,以及关系稍弱一些的西·纽豪斯;而罗伊·利希滕斯坦和其他艺术家则有十五到二十位。这种比较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是个好画家。日记记录的不只是品味的起伏——作品在市场上的声誉,可能成为他衡量自身艺术能力的标准。
与比肖夫伯格签订的合同,把账目说得一清二楚。这位画商希望在四年内得到二十八幅画;沃霍尔把数量谈到二十五幅,随后又为比肖夫伯格本人加上一幅,因此沃霍尔与巴斯奎特总共要交出二十六件作品。沃霍尔抱怨说,画商付很少的钱,却能拿到巨幅画作。这场交易呈现了艺术家的另一重身份——他不仅是创作者,也是试图掌控预先承诺交付的作品数量与价值的谈判者。
他对其他艺术家的评论也显示出他对价格形成的关注。他认为詹姆斯·罗森奎斯特被低估,并预计一场重要展览能提高他的作品价格;他不满戴维·萨尔的作品竟卖得和罗森奎斯特的一样贵。他还注意到,罗伯特·劳申伯格、贾斯珀·琼斯和赛·托姆布雷的早期作品已经确立了价值。这些判断将艺术评价与一个会随展览、收藏家和作品供应情况而变动的市场联系起来。它们并未解决审美价值与经济价值之间的冲突;沃霍尔只是观察这两套尺度如何不安地并列于一处。
委托、再利用与商业创作
沃霍尔并非置身商业制作之外。1985年4月,他描述了为伊奥拉斯制作《最后的晚餐》雕塑,以及为卢乔·阿梅利奥创作《火山》,并称自己是商业艺术家。这句话表明,委托创作是他工作的一种现实条件,而非偶然插曲。他还设法为一件小型《最后的晚餐》雕塑寻找更便宜的货源——第五大道上的一家店开价约两千五百美元——这也让艺术经营中的采购、定价和履约成为日常事务的一部分。
他还试图把地下丝绒的首张专辑转化为收入。文森特·弗里蒙特找到母带后,制作过这张专辑的沃霍尔开始考虑如何利用母带和旧电影片段,尽管他不确定相关权利归属,也担心可能被起诉。这些母带既是历史资料,也是潜在资产——重新找到它们,让原作完成多年后又出现了商业机会。
商业环境的范围并不限于画廊和唱片。沃霍尔称赞基思·哈林创作的大象作品,并把哈林与彼得·马克斯区分开来;在他看来,彼得·马克斯是一个试图当艺术家的商人。他描述了艺术家如何确立价格的社交机制——结识富人、与他们相处,再把一位买家的支持转化为向其他人推荐的机会。同时,他也承认哈林有独特的才华。5月,哈林正在为史蒂夫·鲁贝尔的新夜总会帕拉迪姆制作舞台背景,弗朗切斯科·克莱门特则在那里绘制天花板。沃霍尔欣赏场地富有戏剧性的室内设计,却怀疑它最终是否不过是又一个供人消遣的去处。在这里,艺术以受委托创作的奇观形式进入夜生活,而俱乐部的成功取决于它能否不断更换主题。
纵观这些事例,商业化既不是完全置身艺术之外的力量,也不是只要拒绝销售就能解决的问题。《访谈》的发行维系了接触机会和活动;委托创作与旧母带提供收入;收藏家的需求可以维持作品价值。但同一套机制也使曝光度、价格和时髦题材成为艺术决策的一部分。沃霍尔的日记让两面都清晰可见——成功图像带来的愉悦,以及当成功开始规定下一幅作品时随之而来的不确定感。